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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一念封心,君臣两隔

天牢深秋,阴寒浸骨。

苏婉柔被押入囚牢已有数日。

曾经执掌六宫、风光无限的婉柔娘娘,如今一身素衣脏污,鬓发凌乱,十指冻得青紫,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草席之上。

高墙锁尽风月,铁窗隔绝天光。

她赢过数年权谋,压过六宫粉黛,攀过最高权贵,最终落得孤身囚狱、万人唾弃的下场。

所有罪责、所有私刑、所有越权干政,尽数由她一人背负。

萧瑾全身而退,太后清名无损,朝堂依旧安稳,唯有她,成了那场盛大收网里唯一的祭品、唯一的罪人。

狱道幽深,脚步声沉缓起落。

萧瑾一袭亲王常服,身姿温润端雅,不染半分尘埃,独自踏入最深一层囚牢。

看守狱卒远远跪拜,不敢阻拦。

如今的靖王,依旧权倾朝野,势压百官,是朝堂最倚重的辅政亲王,无人敢拂其分毫。

牢门被推开的刹那,冷风灌入,吹起满地尘灰。

苏婉柔缓缓抬头,看见来人的一瞬,死寂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冷的笑意。

“王爷。”

她声音沙哑干涩,早已没了往日温婉柔婉,只剩绝境淬出的寒凉。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萧瑾立在牢外,隔着一层冰冷铁栏,眉目依旧平和温润,无悲无喜,无半分愧疚怜悯。

他淡淡垂眸,看着阶下狼狈落魄的女子,语声平稳无波:“你早知结局,何必执念。”

“早知?”苏婉柔低低惨笑,笑得胸腔发疼,笑得眼底生泪,“我早知权谋无情,早知深宫凉薄,可我唯独不知,与我共谋数年、荣辱与共之人,会在我坠崖之时,反手推我最后一把。”

“那日清和殿,全员沉默。”

“太后自保,百官缄口,帝王隐忍。可你呢,萧瑾?”

“你明明可以开口,明明可以替我拦上一句、挡上一分!你明明知晓所有事、所有布局、所有身不由己!”

“你却冷眼旁观,任由我动用私刑,任由我罪加一等,任由我亲手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最后干干净净抽身,把所有污秽罪责尽数丢给我!”

字字泣血,句句寒心。

数年相伴,她为他稳住后宫、扫清障碍、压制流言、制衡太后、替他背负暗处所有肮脏勾当。

到头来,一句不知情,尽数撇清。

萧瑾神色未动,眸光淡漠:“婉柔,棋局从来只论输赢,不论情分。”

“你心魔滋生,越权妄为,自作偏执,自露破绽,是你自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若你那日能沉住气,不被疑心裹挟,不贸然私刑害人,你今日依旧稳坐六宫,无人可撼动分毫。”

“是你自己输了,怪不得任何人。”

轻飘飘一句,碾碎她数年所有付出。

苏婉柔怔怔看着他温润薄情的眉眼,忽然彻底看清此人本心。

他从来温润,从来稳妥,从来无错。

所有错,都是旁人的错。

所有脏,都是旁人的脏。

所有牺牲,都是旁人的理所应当。

她不过是他登顶路上,一枚随时可弃、可斩、可牺牲的棋子。

从前风光,是棋子有用。

如今倾覆,是棋子该弃。

“好、好一个棋局输赢……”

苏婉柔缓缓颔首,眼底最后一点情分彻底熄灭,只剩彻骨冰凉的恨意。

“萧瑾,你今日弃我、保身、独揽风光。”

“你记住。”

“我若死,所有黑暗罪责,我一人扛尽,无人能牵连你分毫,你依旧是万民称颂、贤良无私的靖王。”

“可你也别以为,你能安稳到底。”

“沈玉残手未废心,帝王隐忍未真休。那日清和殿的冷眼,不止我一人记着。”

“你今日偷来的安稳,来日必成倍奉还。”

萧瑾眸底微沉,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并未放在心上。

苏婉柔已是阶下囚,废人一个,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淡淡丢下一句“安心待罪”,转身拂袖而去,步履从容,背影决绝,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牢门重重落锁,隔绝内外天光。

囚牢之内,只剩无尽黑暗、潮湿与死寂。

苏婉柔瘫坐原地,望着空荡冰冷的铁窗,泪水无声砸落。

她输得彻底,输得荒唐,输得满心荒芜。

……

而深宫清和殿,寂静无声,长夜漫漫无休。

自那日断手碎琴、含泪一问之后,沈玉便彻底安静下来。

不再蹙眉,不再落泪,不再追问,不再辩解。

他变得极静。

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双手厚厚缠绕着雪白绷带,层层密裹,死死固定住碎裂错位的骨骼,半点动弹不得。断臂余痛日夜纠缠,经脉撕裂的钝痛无休无止,昼夜折磨,让他连浅浅翻身,都疼得冷汗涔涔。

可他从不喊疼。

从不皱眉。

从不示弱。

白日里,他安静倚在软榻上,看窗外秋风渐起,看落叶飘零,目光淡淡放空,无喜无悲。

夜里,他静静闭眼安躺,不言不语,不诉不眠。

萧云几乎罢了半数朝务,日日留宿清和殿,寸步不离。

九五之尊,夜夜守在榻边,亲自为他拭汗、喂药、暖手、拢被。

曾经万里江山压身,如今眼底心间,只剩榻上一人。

他极尽温柔,极尽卑微,极尽补偿。

可他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温柔迁就,沈玉越是安静疏离。

不抗拒,不躲闪,不冷淡,也不亲近。

他依旧听话喝药,温顺静养,任由帝王照料,乖得让人心疼。

只是那份两年无间、毫无芥蒂的赤诚与亲近,彻底没了。

那日他抱着萧云,含泪自问“是我弥补的还不够吗”之后,心底那团滚烫的、孤注一掷的爱意,便一点点凉透、一点点沉淀。

他不恨。

真的不恨。

可他再也不敢全然交付真心。

这夜三更,殿内烛火摇曳,灯火昏柔。

沉香浅浅,药味清淡,晚风穿帘,微凉拂面。

萧云坐在榻边矮凳上,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他绷带边缘,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碰痛他半分。

数日休养,少年面色稍稍回暖,不再是那日惨白濒死的模样,可眼底灵气、温柔锋芒,终究淡了大半。

萧云静静看着他安睡的眉眼,嗓音极低,近乎自语,带着无尽悔意:“阿玉,朕知道你不痛了,也不怨了。”

“可朕日日难安。”

“朕夜夜闭眼,都是那日清和殿的画面——寒铁锁骨、血染白衣、碎琴满地、你含泪看朕的模样。”

“朕赢了一局安稳,换了你半生残寂。”

“这笔账,朕从未忘。”

他隐忍数日,收敛戾气,假意平和,只为让沈玉安心静养。

可暗处的刀,早已磨得雪亮。

苏婉柔只是第一子。

真正的残局,真正的罪魁祸首,真正藏在幕后、坐收渔利、冷眼害他阿玉之人——是萧瑾。

那日满堂冷眼,太后有自持身份的权衡,百官有趋利避害的懦弱。

唯独萧瑾,是刻意切割、刻意自保、刻意借刀杀人。

他眼睁睁看着沈玉受刑,眼睁睁看着苏婉柔疯魔,眼睁睁看着一切惨剧发生,却冷眼旁观,顺势摘干净自己,踩着二人的伤痕,稳坐朝堂权位。

这笔账,萧云日夜铭记。

“朕暂不动他,是怕惊扰你养伤,怕朝局动荡,让你两年隐忍白费。”

“可阿玉你记住。”

“你今日所受的每一寸疼、每一滴血、每一分委屈、每一道冷眼——朕都会一一替你讨回。”

“他借你残身换安稳,朕便夺他所有安稳、所有权位、所有声望、所有半生筹谋。”

话音低沉,字字藏刃。

帝王温柔是假,寒杀是真。

温柔只给沈玉,寒刃尽数留予仇敌。

榻上之人原本闭目安躺,睫毛却极轻极轻地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却字字入耳,句句入心。

他知晓萧云的恨,知晓他的悔,知晓他暗中筹谋的反扑。

良久,沈玉才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清浅浅,无波无澜。

他静静望着烛火,声音轻得像风,淡得无痕:“陛下,不必为我动干戈。”

萧云心口一紧,俯身看他:“阿玉?”

沈玉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依旧,却隔着一层再也拆不开的薄凉。

“棋局未终,朝局未稳。”

“萧瑾根基深厚,党羽盘根,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残身事小,江山安稳事大。”

他依旧懂事,依旧通透,依旧事事以他、以江山为先。

可正是这份过分通透、过分懂事,最是伤人。

萧云喉间发涩,低声问他:“那你的疼呢?你的委屈呢?你的残身余生呢?”

沈玉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缠满白绫、彻底废去的双手上。

曾经抚琴惊鸿、执棋定局、提笔安山河的一双手。

如今只剩冰冷绷带、废骨残筋、终生废寂。

他淡淡一笑,笑意极浅,极凉:“棋局落子,必有代价。”

“我早已认了。”

“只是陛下。”

他抬眸,静静看着萧云,目光干净直白,没有怨怼,只有一句最清醒、最残忍的实话。

“从今往后,我可以陪你守江山。”

“却再也不会,为你赌尽余生了。”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风停烛静,夜凉如水。

两年赤诚孤注,尽数湮灭于此夜。

他依旧忠于他的君王,依旧护他山河安稳,依旧替他筹谋棋局。

只是那份不顾一切、倾尽身心、无怨无悔的深爱,彻底寂灭。

萧云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疼得几乎窒息。

他赢了棋局,稳了朝纲,除了首恶,护住了万里山河。

却永远、彻底的——

失去了那个曾为他奋不顾身的沈玉。

长夜漫漫,残身寂寂。

暗处寒刃已藏,复仇棋局再起。

可人心裂痕,终究再也无法弥合。

殿中风霜寂寂,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年一张清绝面容温凉如水,再无半分炽热。

就是这副无欲无求、通透疏离的模样,成了压垮萧云心底最后一根弦的重石。

数日以来,他卑微守候、昼夜不离、极尽补偿,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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