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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风停弦起,旧烬重鸣

寝殿天光渐盛,暖意透过雕花窗棂铺洒而入,却化不开一室沉滞的微凉。

沈玉那句直白通透的追问,如同细针落地,轻轻刺破了萧云心底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今日朝堂当众护他,究竟是君臣道义,还是昨夜醉酒一吻、一番剖白换来的愧疚补偿?

萧云端坐床沿,指尖微凝,竟无从开口。

他身居帝位多年,惯于权衡人心、掌控情绪,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失语茫然。

若是论君臣本分,他护沈玉,是惜其才、谅其功、稳朝局。

若是论私心牵绊,他心底沉甸甸的酸涩与愧疚,早已泛滥得无处安放。

可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从何时开始,对沈玉的纵容、偏袒、心软,早已越过了君臣界限,掺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沈玉静静垂眸,看着他长久的沉默,眼底最后一点浅浅的期许,慢慢沉落下去。

他没有逼问,也没有再纠缠。

多年隐忍早已磨平了他急功近利的性子,他早已学会等待,学会隐忍,学会把所有求而不得的期盼,悄悄压回心底最深处。

“臣不逼陛下作答。”

沈玉缓缓起身,白衣垂落,身姿清挺依旧,只是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他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袍,动作斯文规整,再度恢复了朝堂之上、深宫之中,那个恪守本分、进退有度的臣子模样。

仿佛昨夜醉酒破防、含泪剖白、逾矩相吻的疯狂,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天色不早,臣还要处置春耕督办的公务。丞相暗处必然有所动作,臣需提前梳理文书,堵死可乘之机,不给旁人构陷的把柄。”

他语气平稳,一如往日,恭顺、懂事、周全。

可正是这份骤然回归的克制得体,狠狠刺痛了萧云的眼。

昨夜那个敢哭、敢闹、敢逼问、敢越矩的沈玉,鲜活滚烫,带着血肉与委屈。

而此刻收敛所有情绪、步步守礼的他,温顺得像一尊没有心事的玉雕,清冷孤寂,无悲无喜,却也无半分暖意。

萧云心口骤然一闷,出声拦住了他欲离去的脚步。

“站住。”

一字落下,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严。

沈玉脚步顿止,微微侧身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殿内寂静无声,天光温柔落遍四隅,却衬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遥远。

萧云抬眸,目光沉沉锁住他清瘦的身影,脑海中反复盘旋昨夜那句最戳心的话——

臣的手伤早好了,臣也会舞剑,也会抚琴,只是陛下从来没有要过。

这些年,他只顾着自己的倦怠、自己的解脱、自己的心结。

他厌倦了彼此拉扯的爱恨,疲惫了亏欠一生的枷锁,便理所当然忽略了,沈玉也有热爱、也有执念、也有从未被他看见的风华。

他收起琴弦,封存热爱,隐忍旧伤,独自扛尽风雨,只为贴合他的君王、迁就他的喜好、适配他的深宫。

是他,亲手让这世间最动人的琴音,沉寂了数年。

是他,亲手辜负了少年一身惊世琴艺、半生风月风骨。

萧云喉间微涩,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动容:

“沈玉。”

“朕……想听你抚琴。”

短短六个字,落下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固。

沈玉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背脊一挺,指尖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

他垂着的眼眸骤然抬起,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一瞬翻涌出道道水光。

数年了。

整整数年深宫相伴、君臣相守。

他隐忍、等候、期盼、奢望了无数个日夜。

他曾在无数个寂寂长夜,摩挲着落满薄尘的旧琴,幻想过无数次,陛下能随口一句,让他再弹一曲。

哪怕只是随意消遣,哪怕只是一时兴起。

可没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萧云从未问过他的琴,从未听过他的曲,从未提起过他年少最耀眼、最赤诚、最珍贵的热爱。

他以为,这辈子,他的琴弦,只会永远沉寂,永无重鸣之日。

他以为,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终究得不到君王半分垂眸。

可此刻,这句迟到了数年的话,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真实得让他心慌、让他酸涩、让他眼眶发红。

沈玉声音微颤,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萧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愧疚汹涌,字字诚恳,褪去了所有帝王疏离与倦怠,“朕想听你弹琴。”

“弹一曲你最擅长的。”

“为朕,抚一次琴。”

沈玉怔怔望着他,久久无法回神。

昨夜他醉酒哭诉、卑微祈求、孤注一掷,用尽所有偏执与疯狂,都没能换来的期许。

竟在天明风静、尘埃落定之后,被他心心念念的君王,主动圆满。

良久,他喉间滚动,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轻声反问:“陛下为何……忽然想听臣抚琴?”

是愧疚弥补?

是一时怜悯?

是昨夜心软动容?

还是仅仅一时兴起?

他不敢轻信,不敢贪恋,怕这只是转瞬即逝的温柔,怕自己再次满心奔赴、最终落得一场空凉。

萧云缓步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帝王玄色朝服端正威仪,步步沉稳,褪去了所有昨夜的纷乱愠怒,只剩通透的动容与迟来的珍惜。

他停在沈玉身前,距离极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隐忍的水光、指尖暗藏的旧痕。

“从前是朕疏忽了。”

萧云难得坦诚自己的过错,声音低沉温和,字字入心:

“朕记得你是北国琴师出身,记得你亡国抱琴离土,记得你囚牢抚弦渡夜,记得你从前步步算计、机关暗藏之时,琴弦依旧未断、本心依旧温热。”

“可朕偏偏,在你归顺伴朕、真心相待之后,忘了你的本源,忘了你的热爱。”

“朕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周全、你的隐忍、你的付出,却忽略了你也有心、有伤、有执念、有从未被满足的期盼。”

“你说得对。”

“你会舞剑,会抚琴,你风华绝世、才情无双。是朕,从未给过你展露分毫的机会。”

“今日,朕想听你弹琴。无关愧疚,无关弥补。”

“是朕,真心想听。”

这是萧云第一次,完完全全放下帝王身段,坦然认错,坦然正视自己多年的疏忽与自私。

他累于纠缠,便冷待真心。

他倦于亏欠,便漠视深情。

他想解脱过往,便随意赠予旁人温柔,狠狠刺伤最爱自己的人。

沈玉静静听着,眼底的湿意终于克制不住,缓缓漫上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滴泪。

隐忍数年的委屈、孤单、奢望、落空,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酸涩的暖意,轻轻裹住心脏。

他低声应答,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臣……遵旨。”

殿外宫人奉令,轻步取来了沈玉闲置多年的旧琴。

琴身古朴温润,木质细腻,是当年他从北国故土带出的唯一旧物,陪着他颠沛流离、历经劫难、走过半生风雨。

琴身之上,落着一层极浅的薄尘,是数年未曾触碰的荒芜。

宫人细心擦拭干净,将古琴稳稳安放于殿中玉案之上。

案前铺着柔软蒲团,窗风轻缓,天光温柔,恰好是最适宜抚琴的光景。

沈玉缓步走到案前,白衣映素琴,清绝雅致,一如当年北国那个风华绝代的少年琴师。

只是抬手的瞬间,指尖微微顿滞。

指根旧伤隐隐发麻,那是当年夹棍酷刑留下的经年暗疾,纵然早已愈合,可每逢心绪起伏、用力压弦,依旧会泛起细密的钝痛。

萧云静静立于不远处,目光牢牢落在他的指尖,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停顿。

心头骤然一紧,轻声开口:“若是旧伤不适,不必勉强。”

沈玉微微摇头,浅浅勾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是数日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心底的温柔笑意。

“无妨。”

“今日心绪安稳,旧伤不痛。”

“臣愿意为陛下抚琴。”

他缓缓落座,身姿端正,抬手轻覆琴弦。

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落在弦上,微凉触感触碰到沉寂数年的琴弦。

铮——

第一声弦音轻浅溢出,温柔空灵,缓缓漫开在寂静寝殿之内。

不凌厉,不悲戚。

褪去了年少亡国的凄楚,褪去了囚牢隐忍的寒凉,褪去了步步算计的深沉。

只剩历经风雨、洗尽铅华、满心赤诚的温柔。

弦音缓缓流淌,从轻浅低吟,慢慢过渡到悠扬绵长。

一曲无词古曲,层层递进,弹的是半生浮沉,守的是一腔执念。

萧云静静立于天光之下,垂眸凝望抚琴之人。

看着他垂眸抚弦的温柔眉眼,看着他指尖起落的清隽弧度,看着白衣素琴、眉目山河的绝世风华。

这一刻,萧云心底忽然彻底明白。

宁佳慧给他的,是市井烟火、片刻新鲜、无拘无束的轻松自在,是不用负责任、不用谈亏欠、不用论过往的短暂欢愉。

可沈玉给他的,是历经亡国酷刑、受尽磋磨冷落、依旧不改初心的赤诚,是倾尽半生、赌上所有、不问回报的相守。

宁佳慧的明媚,是人间偶然的风。

而沈玉的弦音,是他此生唯一归处的月。

他从前何其愚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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