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小聚过后,褚元漓心里很乱,徐文潋的话瞬间点醒了他,那种没由来的情感名为在乎——在乎一个男人。
他打小在军营里长大,里面清一色的爷们,其中也不乏面容俊俏的,他都没动过什么心思,那小质子武功弱,脾气还大,整个人冷冷清清的,他会在乎这样的人?
他策马跑到质子府前,一座普通的四进院,门前两个抱鼓石,匾额上书“南邺客舍”,守门的两个侍从远远看见他,面面相觑。
这么冷冷清清的一座府邸,朝中随便一个二品大员的宅子都比它看得过眼。
——一个战败国的质子。
褚元漓磨砂着手中的缰绳,感受此刻的心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他真的在乎他吗?
直到那两个侍从朝他走来,他才冷哼一声,调转马头,把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冬至日后,北昭才真正进入寒冬,天越来越冷,春节前夕,南邺使团照旧进京,为新春朝贺。
临近年关,朝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宫里忙着筹备元日大典,大臣们都要赶在封篆前把手头的事务清完,各府还要走动应酬,预备年礼。
镇国公近日常被皇帝叫进宫中议事,应酬就落到褚元漓的头上,这天,他刚从王爷府出来,徐文潋的酒局时候还早,他沿着西郊闲逛,打马路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梅林。
一道熟悉的背影沉默地伫立在林中,他头顶是一株繁盛的梅花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人一袭青衣,不是江令仪又是谁?
南邺使团进京,依旧是带了一堆东西却不见只字片语。
——只有那一堆华贵的东西,父皇一句话也没有。
十六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锦衣玉食、金奴玉婢,父皇的笑容和怀抱,都是弟弟的,尽管赌气来北昭,尽管离家万里,尽管凶险万分,都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改变。
赌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有什么资格赌气呢?
父皇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他心里只有那个弟弟。
江令仪攥紧了拳头,肩膀却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她立刻警惕地转身看去,却对上褚元漓突然愣住的脸。
她哭了?
褚元漓瞬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眼见小质子转身就走,他想都没想地拦住她:“你怎么了?”
江令仪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闪身就要避开褚元漓,却被他一把拽到身前:“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让开!”
江令仪红着眼别过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颗颗滚落下来,褚元漓心里不是滋味,越发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把她拽近一点,刚想低声说些什么,江令仪却爆发了:“我让你让开!”
褚元漓手劲不自觉松了,被她一把推开,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小质子红着眼睛的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心里堵得难受,他的小质子总是冷冷淡淡的,他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毫无防备地,仿佛一碰就碎了。
“想什么呢?”徐文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褚元漓回过神,重新拿起杯盏:“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回事?”,徐文潋好笑地看着他,“动不动就出神,像被勾了魂似的。”
荀公子新奇道:“谁能勾褚兄的魂?”
徐文潋朝嘴里丢了颗葡萄,往后一靠:“你得问他自己啊。”
荀公子自然不会真问,廖公子观察着褚元漓的脸色:“褚兄,上元节花灯夜,我们要去醉仙楼喝酒看灯,你来吗?”
“上元节有宫宴”,褚元漓看了眼徐文潋,“你不去?”
“我当然去了!去年的酃湖春皇上都赏了你,今年我也要讨去。”
“最后还不都被你喝了?”
荀公子笑道:“真羡慕你们还能参加宫宴,我和廖兄只能在如意街闲逛了。”
“这有什么不好?花灯夜有的热闹呢,到时候宫宴散了,我们去找你们。”
几人兴致勃勃聊起上元节打算玩什么,花灯夜没有宵禁,从年关到上元,一年里最忙也最热闹的时候都在这几天了。
除夕夜下了一场大雪,热闹了一天的邺城归于宁静,远处时不时传来爆竹声响,家家户户亮起红色灯笼,雪夜里一家人围在炉前守岁,孩子们闹腾了一整天,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长辈叫醒,拿些糖果哄他们吃点。
除夕守岁,是有为父母长辈祈福增寿的意思,寻常人家尚且重视,权贵府里更不消说。
镇国公府的年夜饭吃得规规矩矩,因是除夕夜,褚元漓多喝了几杯酒,镇国公也没管他,吃过了年夜饭,在正堂守了半个时辰,镇国公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去了书房。
褚母握着一位表小姐的手,对着褚元漓说话:“这雪眼看要下大了,我带你表妹们去房里说话,你别喝太多酒,仔细身子,明儿一早还有朝贺呢。”
褚元漓颔首:“知道了,母亲。”
这个孩子,说省心的时候也省心,褚母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几个小辈走了。
褚元漓留下来跟表兄弟寒暄几句,出了正堂,在廊下漫步,冷风吹散了些许酒意,连烦闷一并消散了。
他从廊下放眼望去,满院的白雪红梅,丫鬟们稀稀落落地往回走,褚母吩咐丫鬟们今晚不必值夜,都回去守岁。
突然,他视线停在某一处。
大雪中,一个小丫鬟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等另一个丫鬟回去。
两把油纸伞逐渐交汇,紧紧挨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伞下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他突然就忍不住了,他不能让那个小质子一个人待着。
念头一起,他一刻也不愿耽误,牵了青海骢,快马赶到质子府,从侧边的小巷进入,寻了段矮墙,几下翻了进去。
所幸没人。
褚元漓躲开府里的侍从和护卫,悄悄绕到内院,刚一踏进去,一阵杀气逼过来,他定睛一看,刀尖已经抵到他的喉咙。
他抬眼看过去,是一个护卫装束的人。
——出鞘无声,好身手。
追风警惕地盯着他,见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眼里惊讶一闪而过,却并未收刀。
“褚公子夜闯质子府,有何贵干?”
褚元漓看了一眼泛着冷光的刀尖,根本没当回事,不慌不忙地望向寝殿门口。
江令仪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对峙的一幕。
褚元漓的目光略过她身后虚掩的门,里头几点幽微的烛光,混着淡淡的沉水香,不出意外的冷清。
他突然发力,抬手几下挡开追风的佩刀,直奔江令仪过去。
追风目光一凛,收刀入鞘,徒手攻击他的要害,褚元漓身形微顿,跟他过了几招,两人都不想真的闹出动静,几个格挡后,褚元漓抬腿一踢,旋身落到原地,追风也被逼得后退几步站稳。
褚元漓重新打量他一眼,拍了拍袖袍上的雪:“竟然南邺的御前侍卫,怪不得敢拿刀指着我。”
江令仪眼神微眯,追风见他猜出自己的身份,拱手行礼,嘴上却毫不示弱:“褚公子强闯质子府,是不把南邺放在眼里吗?”
“够了”,追风话音刚落,江令仪终于出声制止,“褚元漓,质子府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
褚元漓大步上前:“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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