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夕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浮安帝的宫殿,门外重兵把守。
陆璟琛把宫里护着浮安帝的羽林卫一并处理了,如今宫里宫外全是长阳王的人。
四野沉寂,长风穿堂而过,沈昭夕抬脚迈过门槛,孤身踏入宫殿,缓慢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幽幽回荡,格外清晰。
浮安帝歪着身子,瘫倒在贵妃塌上,俨然是病入膏肓,剩的最后一口气,是太医用药吊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目光一片浑浊,胸腔轻微起伏着,“你,来了。”
沈昭夕点燃了一盏烛火,她手捧红烛靠近他,“你知道,我分明从未见过他们,可我一闭上眼,脑海中满是他们的模样,夜夜难安。”
昏暗的光线中,烛光倒映着沈昭夕的深如潭水的眼眸,她审视着他:
“每当午夜梦回时,你可会后悔当日所为?”
沈昭夕平静异常,她只求一个答案。
浮安帝咳嗽了两声,五脏六腑似要被咳出,鲜血染得帕子通红,声音嘶哑:
“镇国公府的大火是朕所为,但朕,不悔。
“呵。”沈昭夕仰头,环顾着空无一物的寝殿,“好一个不悔。”
沈昭夕红唇上扬,似笑非笑:“或许我该称呼您,父皇。”
浮安帝沉默半响,悠悠道:“朕对你,不好吗?”
“好?”沈昭夕似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眼眶泛红,
“你对我从来没有爱,你所谓的好,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愧疚心。”
她自嘲笑道:“况且你这点可怜的愧疚也不影响你要杀我。”
“可我没死,所以,你,输了。”
沈昭夕一字一顿,话罢放下手里捧着的那盏红烛,正巧放在浮安帝与铜镜之中。
她一把拽下铜镜之上盖着的红布,镜中清晰的印出浮安帝的模样。
镜中人容貌枯槁,白发横生,皮内深陷,一个迟暮老人,毫无半点帝王武仪。
浮安帝只看了一眼,就极快地扭过头,“你来见朕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你想知道什么?”
沈昭夕微微垂着头,掩去所有的情绪:
“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到底,为什么?”
浮安帝阖上眼,片刻后沉默的望向屋顶的方向,良久,他手支撑着身子,尝试着起身。
皮包骨的手臂早支撑不起他自身的重量,他尝试了多次,都未能成功,最终摔倒在地上。
沈昭夕静静地站在原地,眉眼间蒙上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阴约瞧见地底上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是曾经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位帝王独自在地底挣扎了许久,用手肘拖着身子,几乎是爬到了床头的柜子前,只为找一样东西。
浮安帝双手在地底摸索着,机关打开,他从暗格里双手捧出一个木闸,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封未开封的信,如珍似宝的捧入怀中。
是沈昭夕的母亲留在人世间最后的东西,是一位母亲留给孩子的绝笔信。
沈昭夕揉了揉眼,用力眨了两下,视线聚焦在浮安帝手中的信上,见浮安帝嘴巴一张一合,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
接过浮安帝递来的信件,沈昭夕毫不犹豫地走了,她走得很慢,脚下的步伐却仍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摇晃。
她没有回头,在跨出门槛前,她扶着门框,堪堪停下脚步。
“我给过你机会的。”
浮安帝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联的亲人了,那半个月的时间不仅有利用,还掺杂了些许亲情。
沈昭夕想:她或许有几分希望他活着,可他亲手把这几分微薄的希望捻碎了。
长阳王沈鹤鸾在沈昭夕走后,拖着一柄长剑缓缓前行,冰冷的剑刃划过光洁的殿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昏暗的角落,浮安帝正趴在地上,无力起身的狼狈模样落入她眼中。
“你,你胆敢弑父!”
浮安帝见她提剑而来,满脸惊恐。
后不知从哪生出了力气,手指着她骂道:“简直大逆不道,枉为……枉为人子!”
原来先浑浊无力的眼皮瞪得浑圆,全身被气得一颤一颤的。
“父?您算哪门子的父?”沈鹤鸾轻哧,加重了语气:
“九皇叔。”
这三字一出,抽空了浮安帝身上所有的气力,他四仰八叉瘫倒在地上,无力挣扎,自嘲地笑了笑:
“你,早就知道,我以为她会亲手杀了我,可她却把这个机会留给了你。”
气喘吁吁地说完这番话,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断断续续说道:
“最终死在你手里,真真是不甘心,我终究还是输给他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光影处的沈鹤鸾,他败了。
猛咳出好几口血,“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太像他。”
沈鹤鸾沉声道:“我父皇从不欠你。”
她长袖重重一甩,居高临下:“九皇叔既当不好这个皇帝,那从此这龙椅,我来坐。等到了九泉之下,皇叔别忘了仔细瞧着,看朕是怎么当好这个皇帝的。”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他无声地笑了。那用尽所有的力气,磕磕绊绊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万物皆浮云,不得……安宁。”
既为浮云,又岂能安?
他阖上眼,静静等待着他的死亡。
沈鹤鸾抬手,一剑了结了他,“你,只会死在我手里。”
手刃仇人,一切尘埃落定,她该高兴的。
沈鹤鸾笑看着浮安帝了无生气的尸体,染着仇人鲜血的剑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手刃仇人,一切尘埃落定,该高兴的。”
沈鹤鸾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她不能哭,她该高兴的。
她始终高抬下颌,嘴角固执地向上牵扯出一抹弧度。
笑容里再没有半分的喜悦,泪水无声滑落,肆意冲刷着面庞,肩膀随之起伏。
从来不是父皇突然不爱她了,她的父皇从不讨厌她。
只是爱她的那个父皇,不在了。
爱她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沈鹤鸾,从此孑然……
她踏出宫殿,外头,风停了。
沈鹤鸾抬起手,仰头望向天空:“下雪了。”
-
纯妃失魂落魄地从屋子的屏风后走出,踉跄地往浮安帝的方向奔去。
浮安帝的尸体被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颤抖地拾起遗落在地上的剑,沉沉扎进腹部,自戕了。
她知陛下的所有过往,所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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