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种奇事?”花琳琅嚼着嘴里的毕罗,满脸新奇。
饮羽抱剑立在一旁,安静等着她用完早饭。
花琳琅有些不自在,三口两口将剩下的毕罗扫进嘴里,端起粥碗咕噜噜喝了两口顺喉。
“娘子慢些吃。”方厉在一旁给她夹菜,看向饮羽的眼神隐隐带着责备:“左右人已经死了,尸身也运到了衙门,大人您说可是这个理?”
饮羽淡淡应了一声:“……嗯。”
“话可不能这么说,”花琳琅擦了擦嘴,正色道,“万一是个连环作案的歹人,城里的其他百姓可就危险了。”
……
花琳琅一进衙门,便扎进了仵作房内。
章淮处理完堆积的公文,不知不觉间顺着小径朝着仵作房走去。
初秋的风掠过树梢,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被风一吹,扑簌簌打着旋儿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此刻仵作房门紧闭,花琳琅正全神贯注地查验尸身。
死者的嘴角有轻微的撕裂伤,应当是生前被人暴力塞住嘴巴所致。
颈脖颈处,还有一圈青紫痕迹。
绳索导致死亡可以分为勒死与缢死。
这两种行凶手法留下的痕迹天差地别。
缢死的作用力来源于死者自身的重量,颈部受力不均。
着力点多在头部偏低的位置,力道沉猛,形成的勒痕深陷于皮肤之中。
与此同时,因耳后等颈部偏高处受力轻微,勒痕便相对浅淡,甚至会消失无痕。
这种深浅渐变的痕迹,便是法医口中的“提空”之象。
可勒死却截然不同。
勒死是借助外力逼紧交叉在颈部的绳索,强行压迫颈部①。
因绳索是均匀收缩并紧贴颈部,死者颈周受力毫无差别,最终形成的勒痕深浅一致,粗细均匀,环绕颈部一周不会有明显起伏。
再者,因为绳索压迫,血液只进不出,死者的面部往往会呈现出青紫肿胀的状态。
这具女尸的死因至此已相对清晰。
花琳琅又仔细捏起死者冰冷指甲查验,更加印证了心中的判断。
她推开房门,刚迈出仵作房,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如水的桃花眼里。
章淮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圆领缺胯常服,衣料轻薄飘逸,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
秋风乍起,纷飞的黄叶如蝶般蹁跹起舞,他立于金黄的树下,宛如初秋里误入人间的春光。
这颜色在一片萧瑟里倒显得出彩,回去让方叔给她也来几套,花琳琅心想。
章淮轻笑出声,“花娘子可有什么发现?”
“死亡时间约在十六个时辰前,尸表特征显示系被人扼死。”花琳琅将跑题的思绪拉回案情,“她的指甲缝里残留不少人的皮肤。”
扼死案中受害者通常会剧烈反抗,加害者的手掌或脸上极大概率留有抓痕。
华永逸听完忍不住撇撇嘴,抱怨道:“找手上和脸上有抓痕的人?含山县这么大,跌打损伤的人多得去了,咱们上哪儿搜去?”
“所以才要查啊!”花琳琅翻了个白眼,“难不成你以为犯人会自己跑进衙门,在堂前大喊‘是我杀的人,快来抓我’吗,嗯?大少爷?”
华永逸脸色讪讪,小声嘟囔:“问问都不行吗……”
跟吃了火药似的。
“大人,有一对夫妇前来认尸。”饮羽的声音从后院入口处传来。
元多和妻子伍氏走了进来。
花琳琅今日穿了一身干练利落的男式圆领袍,加之身量高挑,乍一看便是个眉眼清秀的俊俏小郎君。
她引着两人往仵作房走:“这边请。”
元多看到女儿紧闭的双眸以及脖颈处那圈痕迹时,悲从中来,“我的媛儿啊!爹对不起你啊!”
伍氏垂着头,默默掏出手帕擦拭着眼角。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元多双手抚过女儿苍白的脸庞,“爹就你这一个孩子,你走了,让爹以后怎么活啊!”
他望向章淮,“大人!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求大人查明究竟是哪个丧尽天良的贼人掘了我女儿的坟墓!”
“员外不必如此,官府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章淮问道,“听你的意思,令爱此前已下葬?”
“是啊!”元多抹去脸上的泪水,“小女的后事,此前全是由她娘亲一手操持的。”
元多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商人,常年在外奔波。
上个月,他去了外地倒货,眼看入冬在即,本想收购些皮货回城贩卖。
西北的皮货最为便宜,可他心中牵挂女儿,舍不得远行,便到西北和中原的交界处采购。
那里的皮货价格虽高些,但胜在路程短,往返不过十余日。
前几日,元多如往常一样赶回,谁承想这一别,竟成了天人永隔。
归家那日,妻子伍氏便跪在他面前哭求自请休妻,只说是她没保护好孩子,导致女儿失了清白后自缢身亡。
据伍氏所言,元媛中秋那日贪玩偷溜出门,不想竟遭贼人奸污。
元媛回家后,并未把这事告知她,只是变得沉默寡言,日渐消沉。
她察觉异样,再三追问才得知此事。
伍氏原本宽慰女儿,许诺待元多归来便招个上门女婿,就当此时从未发生过。
当时元媛应得好好的,伍氏以为安抚住了她,便劝她早些歇息。
谁知当晚,元媛便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
元多的悲伤不似作假,可自缢身亡的说法,与花琳琅验出的相悖。
而且,他身旁这位伍氏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不像是能生出元媛这么大的女儿。
章淮目光淡淡:“元夫人可是元娘子的生母?”
元多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并非,媛儿的亲娘生她时落下了病根,在她十岁那年就走了。媛儿虽非伍氏所出,但她平日里一直将媛儿视如己出。”
伍氏闻言,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大人,媛儿虽非我亲生,但我对她是真心的疼爱。”
“大人,小民可以把这孩子带回去重新安葬了吗?”元多抬头看向章淮。
章淮:“不可,案子尚有疑点,尸身暂需扣留查验。”
元多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小民糊涂了!那贼人刚挖了我闺女的坟,指不定还要作恶,没道理让媛儿死后还不得安宁。”
送走元多夫妇,章淮收起脸上和煦的笑:“花娘子以为如何?”
“元多的话未必全是真话,但他的伤心不是装的。”花琳琅伸了个懒腰,分析道,“倒是那位夫人,必真心疼爱元媛。”
华永逸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连忙附和:“那是自然!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隔了一层,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你这话倒也不无道理。”花琳琅摸着下巴沉吟,“他们二人之中,至少有一人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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