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哈密魔鬼城,地表温度能在下午四点飙到六十度。这个时间点,连找新鲜的游客都不会出来逛。
姚子安从一辆破旧的长途班车上下来。车门关上前,司机操着本地口音冲她喊了句什么,被外头风一吹,呼啦啦的,她没听清。她冲司机点了下头,背好那个灰扑扑的双肩包,转身朝南走。
班车停靠的地方叫五堡乡,离魔鬼城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乡镇比较小,就说公路边挨着的几排平房,里头有一家卖馕和水的杂货铺,平房前头还有几棵灰头土脸的沙枣树。
她在杂货铺买了两瓶水,咕咚咕咚全喝了。车子晃晃悠悠,晃得她快吐了,喝水压一压。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女人,打量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往戈壁里走实在奇怪,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她是不是来找人的。
姚子安脸上浮起礼貌微笑,说自己随便转转,付了钱就出了门。
离开五堡乡的最后一段路是碎石路面,两边已经没啥建筑了,眼前就只剩下土黄色戈壁滩,地平上零零星星长着些骆驼刺。
她的鞋已经磨得很旧了,她把防晒外套帽子甩头上,往前头晃悠悠走。远远看她就是一个好奇到处看的背包客。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粗粒热,她拉紧了帽子边沿,扯大了当成了面罩。
她接到这里门人发的消息的时候,还在上海命苦地当兼职。离开北京总部之后,一个人打两份工,还是有点心虚的,所以机智如她,选择不交金的兼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就放下杯子准备请假。消息字不多,就是说这里波动在加强,预计这周达到峰值。
她辞了职,整理好衣服退了房,她订了飞乌鲁木齐的机票,中途换了记录,最后搭的班车到五堡乡。
这一路折腾了将近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
魔鬼城这片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小时候跟师傅来过一回,那时候下雪了,戈壁上白茫茫一片。
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南方向走,地面变成了大块龟裂的硬土,空气干得要命。她眺望了一下远处,影影约约看见了很多雅丹。又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她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停下来,放开帽檐,打开背包拿出了一个老罗盘。
罗盘现在的指针在快速抖动,最后定在她的正前方偏左一点。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那边是一大片连绵的雅丹群,土丘被风切出了乱七八糟的形状,地表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姚子安眼睛被光刺的看不太清,看了好一会才背上包准备找个地方先猫着,等天黑再处理。
太阳下沉的光线软下来,远处的天染成橘黄,土丘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她本来就很怕光,前头还有什么东西闪了她一下。
她眯着眼睛,用手当挡板往那儿看。隔着几百米,一群人胸口和袖子上两道反光条晃得老远都能看见,旁边停着两辆同样刷了反光条的越野车。
地质队或者勘测队?她粗粗数了一下,十几个人。
她啧了一声,在沟壑里坐下来,准备等工程的那些人走了再摸过去也不迟。她还记得上次她去处理云南的事情,事出紧急也就没避着人,被人拍下来发网上,部门好不容易公关掉,然后,她就被骂了,写了几千字检讨(输入法微笑脸)。
她找了个近一点的背风土窝子,把背包垫在脑后,半躺着等天黑。
戈壁滩的日落很快,太阳一沉到地平线以下,温度就开始往下掉。她拢了拢外套,听见那边传来对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扯得稀碎。姚子安自诩是个正人君子,没打算偷听,但营地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零零碎碎还是钻进她耳朵里。
“裴工!这边指南针失灵了!”
“所有人回营地,重复,所有人立即回营地,今晚不作业。”
哦,领头人姓裴,她这么想着,听着声音还挺年轻的嘞。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营地方向亮起了灯。姚子安从土窝子里探出头,远远看见八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的发电车嗡嗡响着,几盏LED灯把营地照得惨白。她等了大概两个小时,营地里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两个值班的在走动,手电筒的光偶尔扫过帐篷布。
“真的是见了鬼了。”她听见了裴工麻了一句脏话。
裴思横跨进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戈壁滩的夜晚来得又快又猛,太阳一沉到地平线以下,温度迅速下降,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他跺着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顺口骂了一句。
他看着很年轻,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汗水顺着镜片往下滑。
他入行八年,基本上全国跑,之前一直在川藏线上滑坡监测,后来被调秦岭,对他来说,什么复杂地质都见过。不过哈密这块测区的确让他感到某种不适。从钻探取芯的数据看,地下基本是第三系泥岩夹砂岩,结构稳定承载力足够,是修高速的好底子。让他发毛的问题是GPS信号从第三天开始出现规律性偏移,确实偶尔会有跳点的情况,但这里所有数据都在往一个方向滑。
在操作的时候,K33+800那块做磁测的时候磁力仪的读数突然不对劲,一般情况下,这块区域的磁场强度应该在五十到五十五微特斯拉区间,但那个点的读数飙到了三百多。
他也不想管了,马上联系了院里,让他们派个地质专家过来。
第二天,一个从省城赶来的地质专家站在那块土柱前看了十分钟,嘴里吐出四个字:“这就一块普通的风蚀柱,你们搞测量的怎么比搞地质的还迷信?”
直到当天黄昏,一个叫陈宇的年轻测绘员在独自作业时失踪了。
他被发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搜救队深入雅丹群将近四公里,在一处被风蚀岩壁包围的死角里找到了他。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陈宇跪在地上,额头抵着一面平整的岩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陈宇!”裴思横跑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
陈宇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放得很大,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沙哑,机械地重复着:“门开了……门开了……门开了……”
“什么门?哪里有门?”裴思横扫了一圈,皱眉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过来。
陈宇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聚焦在裴思横脸上。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得很开,但是看着眼神却是木木空空的,裴思横被这笑容吓得手一颤。陈宇举起一只手,指着那面岩壁,声音清晰:“你们看不见吗?门就在那里。它开着呢。”
所有人同时把手电光打向那面岩壁,那就是一面普通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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