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有一个小时。”瘦高男人说。
他就是老徐说的那位“戴老师”,五十多岁,戴一副镜片极厚的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不看人,“我就在门外。看完了敲三下门,我给你开。纸笔不能带,手机不能带,拍了照的手机带不出这栋楼。”
他说完就出去了,铁门合上的声音大得很。
裴思横一个人坐在铁桌前,盯着那个档案盒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伸手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叠装订好的报告,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约莫是放了很多年了。报告的标题是《塔里木盆地腹地深地震反射剖面异常信号分析报告》,密级一栏盖着一个鲜红的绝密方章,报告署名是一个叫“戴志远”的人,职衔是首席地震分析师。
裴思横想起了门外那个瘦高男人。
他翻开报告。前几页是常规内容,项目概况、测线布设、设备参数、数据采集流程。戴志远带领的团队在1997年夏天对塔里木盆地腹地做了一次深地震反射剖面探测,使用的炸药震源深度达到三十米,目的是探测塔里木盆地基底结构。
从第十五页开始,内容变得不常规了。
地震波数据经过处理后,在剖面深度大约八到十公里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连续的强反射层。最初团队认为这是莫霍面的局部异常,但进一步的频谱分析显示,这个反射层的物理性质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地质模型来解释。它的地震波反射特征,和实验室中人造材料的数据比对下来,最接近的类比对象是金属。
一个有规律的且连续分布的两百平方公里的金属反射层,埋在塔里木盆地腹地地下八公里深处。戴志远在报告中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潦草:“非常见物质。”
裴思横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超出了他的专业理解范围,戴志远的团队在后续勘探中,发现在这个金属反射层上方,存在一个垂直的柱状结构,从地下深处一直延伸到接近地表的位置。他们把它称为传导柱,其内部的地震波速度异常地低,几乎接近于零。这意味着在传导柱内部,地震波的传播几乎被完全阻断。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只有一页纸,上面只有一段话和三行数据。
那段话是:“1997年9月14日21时17分,项目组于3号测点监测到一次微震事件,震级为ML1.2,震源深度8.5公里,位于传导柱底部。对本次事件波形进行滤波处理后,可识别出高度规律性的重复模式。经语言学专家参与分析,该波形的频谱结构类似于经过有意识调制的声信号,表明其自约8.5公里深处向地表方向传输着某种声音信息。”
下面三行数据是戴志远记录的波形频谱分析结果,报告的最后附了一张频谱图。裴思横他仔细看了看图,后背凉了。
那个频谱图的波形,和他昨晚在雅丹群深处听到的地下诵经声的节奏是同一个模式。
裴思横继续往下翻,后面已经没有正文了。报告的附件部分是一个独立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口述记录整理3号测点现场人员访谈”。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内容让他放慢了呼吸。
“受访人:王某,震源爆破手,32岁。采访时间:1997年10月4日。地点:乌鲁木齐市安宁医院。”
安宁医院。那是乌鲁木齐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问:能描述一下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吗?”
“答:我没看到。我听到的。爆炸之后,我们等数据,大概等了有半个小时。我在帐篷外面抽烟,突然地下有声音。不是回声,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问:你听到说的是什么?”
“答:听不太清,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但我记得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楚,它在喊‘开’。就一个字,反复在喊,‘开’,‘开’,‘开’。喊了大概有十几遍,停了。然后就地震了。”
“问:你当时有什么感觉?”
“答:(长时间沉默)我觉得它在叫的不是门,是我。它想把我的脑子打开。”
裴思横合上档案盒,闭上了眼睛。
铁门外的荧光灯嗡嗡作响,他在黑暗中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敲了三下。
铁门开了。戴老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裴思横看着这个瘦高的中年人,他的眉眼和报告中那个署名“戴志远”的人有几分相似,但老了太多。他的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镜片后面的眼睛充满疲惫,
“您就是戴志远老师。”
“我不是。”戴志远喝了一口凉茶,脸色如常,“现在就是个看档案的。”
“那个项目……”
“项目在1997年9月15日被叫停。所有外业数据被定为绝密,参与人员签了终身保密协议。项目负责人戴志远因‘判断失误导致重大经济损失’被免职。”他看了裴思横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情绪,裴思横看不懂。
“这二十七年来,我一直在等有人来打开这个档案盒。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国家安全部门的,来了什么都不问,拍了照就走了。第二拨是2020年,一个自称社科院考古所的年轻女人,出示证件之后,她翻了一遍就走了,什么都没说。第三拨是你。”他顿了顿,“你是工程师。你不该对这件事感兴趣。”
“我遇上了。”裴思横说。
戴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搪瓷茶杯放在桌上,拉开铁桌另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笔记本,上面印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地震局”几个烫金字,已经褪色褪得差不多了。
“这份档案里有一个数据被人为涂改了。”戴志远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手写的数字,“那个女人在数字下面补充了一句话。”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裴思横看。那行手写的小字是:“其下有门,凡物过之必入,入则不复出。”
其下有门,入则不复出。
裴思横想起了那个在雅丹群里失踪的陈宇。
“2020年来的那个女人,你说她很年轻,长什么样?”裴思横问。
“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一件夹克,背一个旧帆布包。”戴志远的描述让裴思横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和你一样,什么都没带,什么都不问,翻了一遍档案就走了。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戴志远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她说‘戴老师,你当年听到的声音,是在让你开门进去。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离开了。’”
裴思横从地震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的楼顶上,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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