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安数到第七次呼吸的时候,女人还坐在那儿。殿里的香气浓得发闷,每一口空气都能黏住嗓子眼。她后颈出了一层细汗,衣服贴在皮肤上。那女人不再跟她对视,垂下眼睛摆弄袖口的花纹,指甲刮过金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你师父没提起过我?”女人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调子,可姚子安听得出,那委屈浮在表面,没沉进话底。
姚子安盯着她的侧脸没松劲儿,后背仍旧抵着白玉柱,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你谁啊,这里又是哪儿?”她嗓子干,话音落进大殿里,就被那些铜镜吸走了。
女人笑了笑,手腕抬起广袖往下一滑,露出细白的一截胳膊。“我是你师父故人。”
姚子安没多想,有些耿直地脱口而出:“我师父从来没有朋友。”
女人明显哽住了,嘴角那点笑僵在原处,过了两秒才重新扯平,端详着姚子安,殿角的香炉飘过来一股烟,正巧遮住她半边脸,等烟散开,那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
“你这孩子。”她语气淡了些,手指在膝头轻轻一敲,“倒真跟她一个德行。”
姚子安没理这句话,心里在想高速运转。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师父确实没有朋友。她记得师父靠着窗户抽烟的样子,烟雾往上飘,盘成一条往天上爬的蛇。看着这女人的年纪,不太可能是师父旧人。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女人站起来,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布料从那些黑玉砖上滑过去,奇迹般没有声音。玉座旁铜镜里映出她的背影,镜中的影子慢了半拍才跟着动。姚子安注意到了,目光往镜面上一扫又移回来。
“神宫。”女人自己回答了,根本不打算等姚子安接话,“凡人求一辈子都进不来的地方。有人为了闻一闻这里的香气,在雪山脚下磕头,磕到额头露出白骨。”她停了一下,看着姚子安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敬畏。
姚子安木着脸,甚至没怎么仔细看女人,正在扭头打量右手边那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里,她的左肩位置有一团暗红色的污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她想抬手去擦,发现左边袖子也被什么割开了,露出小臂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我赐你长生。”女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些,想着引起姚子安注意。她站在离姚子安三步远的地方,垂下来的暗金色的袖子和衣摆无风自动。那些铜镜里的影子也都转向姚子安,每一面镜中都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形,面目不清。
姚子安这回转头了。
长生这两个字在这大殿里确实有分量,香炉里的烟一时没往上冒,被压成一团滚在炉口。不过子安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站直之后把后腰靠在柱子上。暗中拧了自己一把,她咕哝了一句:“不疼。”
女人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清。
“嗯,果然在做梦,长生都出来了。”姚子安自己得出了结论,肩膀往下松了,眼神里那股紧绷劲也散了大半。
既然是梦,就随便了。
她也不管那女人了,迈开步子往大殿另一头走。脚底板踩着玉砖,触感冰凉,她故意跺了跺脚,想听个响,可鞋底磕在砖面上,声音闷闷的,她低头看,那些黑色黏液还在鼓动,似乎感觉到她靠近,往两边让了让。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那层温柔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她有些生气。
一条黑蛇从她腿边缓缓攀上手臂,蛇身细长,鳞片油黑发亮,沿着她的手臂一圈圈盘上去,最后把头搁在她虎口处。蛇信子嘶嘶地吐着,频率极快,似乎在说些什么。女人低下头,把耳朵凑近蛇头,听了片刻。
她笑起来,朝姚子安的方向又迈了一步:“你有什么愿望吗?”
姚子安正蹲在一盏铜灯前面,研究灯座上刻的花纹。那花纹是许多张人面,有的人面闭着眼,有的人面张着嘴,嘴里含着一根藤蔓,藤蔓一直连到灯油里。她伸手碰了碰灯座侧面的铜锈。铜锈下面是光滑的金属,这些灯座铜锈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
女人从高台上走下来,脚踩过那些黑玉砖,每一块砖在她脚底踩下时都不再鼓动,安静得跟死了似的。她走到姚子安身后,站得很近,近到姚子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那味道比香炉里的烟气更沉,混着土腥味和旧铜锈的气味。
“你们砸了我的神像。”女人有些伤心,“现在还不跟我说话,有些过分了吧。”
姚子安这才站起来,转过身。她比女人高出半个头,两人离得近,她得低着头去看对方的脸:“你不是男的吗?”
女人眨了眨眼:“世人眼中,神本无相,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她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这具皮囊只是最方便见你的样子。若你想见我原本的模样,你受不住。”
“好久之前,这地方被另一个神的信仰占了去。”女人又说。她的袖子垂着,黑蛇还盘在她手腕上,蛇头藏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尾巴,“我的香火断了,殿也废弃了,连神像都保不住。你砸的那尊像,是后来人立的,不是我的本相。”
大概就是藏传佛教传进来之后,这地方的本土信仰被覆盖了。这在山里常见,旧庙荒废,新寺建在旧庙的根基上,一层压一层。那些转经筒和经幡,山口的风吹得鼓鼓作响。
那女人见她不吭声,又往前走了一步,黑蛇从她袖口探出脑袋,蛇头正对着姚子安的方向。蛇眼是红的,比女人的瞳孔更亮。“你想知道我是什么神吗?”她问。
姚子安看见了这里的装饰,玉座旁堆着的蟠桃、香炉、铜镜、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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