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侯府上下皆是灯火通明。
先是紧锣密鼓地张罗顾清晏冠礼筮日,又热火朝天地忙活除夕岁宴。
门庭冷清三年的侯府,在这热闹的年节里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顾家家祠。
祠堂正中央摆着紫檀木几案,下人早早便打扫的纤尘不染,顾家人乌压压站了一片。伴着岁末的阵阵爆竹声,香炉里点上几柱清香。
因顾清晏丧父,便由伯父顾绩远代为主人。
顾绩远头戴玄冠,衣着深绯朝服,腰系黑带,面朝西立于祠堂东面。
几案上,南侧放置错金铜香炉,北侧蓍草、莆席和记卦用具一字排开,筮人右手执蓍草,左手打开蓍筒上盖,拿上前请示主人。
“开始罢。”
筮人应答,朝着右侧转身,回到筮席,面朝西方席地而坐。
筮人不紧不慢地卜卦。半晌,筮人将卦象誊记在纸上,由家臣递送到顾绩远手边。
顾绩远盯着看了片刻,返还给筮人。筮人又回至几案前,面朝东坐下,与左侧下属一同占筮。
约莫过了一两刻钟,众人面上笑意只堪堪维持着。沈初身形微晃,双腿将要发麻,筮人占筮完毕。
筮人将卦象呈上,一长串话滔滔不绝吐露出来,言语晦涩难懂,沈初只听明白了两句。
占筮的卦象,大吉。
冠礼吉日,定在正月三十。
筮日仪式一结束,裴夫人笑意吟吟地去扶老夫人,老夫人也面带微笑,婆媳俩欢天喜地相携离去商量后续大事。
顾家长辈皆已离开,一众小辈也放松下来,沈初见无人注意她,眼神示意侍女白露,准备悄声回住处如意斋补会觉。
住进侯府也有些日子了,上好的药材滋养着,沈初身体渐好。前些日子刘嬷嬷奉了老夫人的命,带着侍女仆役给沈初搬院子。
顾家原本没有空闲的屋舍,自顾靖远去世,他的书房便空了下来。老夫人询问过顾清晏的意愿,他并无异议,一来二去便落到沈初头上。
书房名为如意斋,坐北朝南,比老夫人的偏院略大些。如意斋房屋的中央,用一扇黄花梨木花卉曲屏隔开寝居,与一面书架共同隔出一间待客中堂。
中堂左侧小阁藏书众多,围着房间东西北三面皆是到顶的博古架,正中摆着一张高脚书案,最南边两扇回形纹花窗占了整个墙面,窗下置小榻,推开窗便是院子里栽种的西府海棠。
只不过眼下不是海棠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立在院里。
右侧的寝居空间明朗,一张紫檀木拔步床靠墙放置,藕粉色帷幔用玉钩束起,纱幔四角垂着彩色珠穗。床榻一侧挨着屏风的嵌螺钿梳妆台上,黄铜镜打磨得锃光瓦亮,台面上摆着珠玉钗环和胭脂水粉。
镂空银熏炉中香雾袅袅升起,整个如意斋装潢华丽,但不失雅致,看样子是花了不少心思操办。
刘嬷嬷领着沈初在如意斋转了一圈:“娘子若是缺少什么物件,尽管派人来告知老奴。”
沈初相当满意眼前看到的一切,一时间四肢被暖意包裹,眸中噙着泪,发自内心地微笑:“多谢嬷嬷,多谢老夫人为我费心。”
“这几个侍女是在老夫人院里侍奉久了的,”刘嬷嬷说,“做事妥帖稳当,往后好帮衬娘子。”
刘嬷嬷转身将要回去复命,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如今娘子住进了如意斋,可要换个新名字?”
“新名字?”沈初疑惑。
刘嬷嬷见状,回身细细说来:“是啊,咱们府里娘子郎君的院子都是自己题名。”
沈初默默摩挲着“如意斋”三个字,一时也想不出更能符合她当下心境的来。
如意,从她住进侯府,到如今有了这处容身之地。即便生出过一些于她而言无关痛痒的小事,总算还是顺遂了她的心意。
“不必另取,”沈初眸光坚定,“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
老夫人送过来的几个侍女,白露便是其中之一。
三个侍女里,有沉稳如秀兰,也有机灵如春桃。白露性格跳脱,脑瓜子也不怎么灵光,只好在一点,便是天真单纯。
白露眨着水汪汪的圆眼,起初不明白沈初的意思,待沈初抬步,后知后觉忙跟上去。
刚搬进如意斋没几日,锦絮忙着管理上下杂事立规矩,顾不上盯沈初练字学礼仪。
沈初脚下步履生风,也是想趁着锦絮被绊住脚,小憩偷懒一会。
巳时初,日头高挂,锦絮打理好手头上的事务,沈初也恰好睡醒,额上香汗淋漓。
“娘子,”锦絮端着面盆打来水,拧干帕子为沈初擦拭,“明日便不可如今日这般,再睡到日上三竿了。”
沈初坐在妆台前,任由秀兰为她梳头。
秀兰手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下力道均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碎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双环髻梳成,趁着秀兰正往发上插簪子,锦絮从箱笼里取出前几日制的新衣裙。
桃色对襟上襦,搭配茜红十二破齐胸长裙,珍珠点缀裙头,裙摆上的宝相花纹由金线绣制,日光一照,闪着璀璨华光。
秀兰见状,脑海中灵光一闪,拿起一对蝴蝶钗簪在发髻间。行动间钗头摇颤,蝴蝶似是绕着发髻飞舞,华丽中更添了几分灵动。
春桃拿着竹枝扫帚,进屋扫尘,瞧见闺房打扮得正热闹,小嘴抹了蜜似的道:“今日这身红裙衬得娘子肤色透亮,像天上的仙女呢,真是好看。”
秀兰闲来无事,跟着打趣道:“那你的意思是,娘子昨日不好看啦。”
“秀兰姐姐,”春桃气鼓着腮帮子,娇嗔:“娘子,我不是这意思。”
沈初许久没有这般与人玩笑打闹,心情瞬间舒畅起来,脸颊露出浅浅梨涡:“好,好,我知道。”
白露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旁拱起火来:“怎么不是。就是,就是。”
春桃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丢了扫帚便扑过来。
白露躲在沈初身后,春桃不敢僭越上前;矛头自然对准了秀兰,两人你追我赶绕着转圈。一时间乱作一团,主仆几人的打闹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咳——”
锦絮原本在旁侧笑看几人打闹,眼见脱缰的野马要拉不回来,清了清嗓子出声。
锦絮素来是横眉冷目,严肃起来面色平淡不带笑意,如意斋的侍女仆役都有些惧她,反而不怕一向宽和的沈初。
主仆四个闻声站成一排顿住,状如鹌鹑的模样如见到严师的学子,垂着头不敢高声语。
“娘子,该去练字了。”锦絮说,“你们也别闲着,去准备午膳吧。”
秀兰、春桃、白露齐声:“是。”
锦絮把笔墨纸砚一应用具摊开在案上,取了前几日借来的字帖:“娘子,今日临摹世子的《兰亭序》可好?”
《兰亭序》,前朝王羲之所著,原帖行书笔法飘逸潇洒,入木三分。
眼前顾清晏临摹的帖子,用工整的楷体书写,字体劲瘦有力,棱角分明,通篇尽显干净利落,宛如清峻正直的君子。
沈初认识的字少。即便锦絮带着她读过些诗,她还是云里雾里不甚清楚。
沈初会写的字更少。才写了七八个字,执笔的手顿在半空,黑墨顺着笔尖滴到纸上,洇开一片深色。
“阿初——”
顾灵筠的呼喊声犹如救星天降,解了沈初一时难题。
“阿初,”顾灵筠应是一路小跑过来,额上、鼻尖沁着汗珠,“我们去投壶吧。”
顾灵筠今日也穿着一身朱红,和沈初如出一辙的发髻上插满金簪,快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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