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希礼猛地抬头。
云层完全遮住了月亮,湖风猛烈起来,吹得芦苇丛哗啦作响,远处别墅的玻璃外墙似乎也在颤动。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到来:“证据会被吹散。”
卫希礼手指发冷,他快速回复:“你在哪里?”
已读,但没有回答。
第三条信息:“你踩到我的菌床了,脚印好深。”
卫希礼看向脚下,他刚才确实在这里蹲了很久,土壤松软,留下了清晰的鞋套压痕。
他下意识地开始抹平那些痕迹,用脚,用手。
第四条信息:“不用费劲,风会抚平一切,雨也是。”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滴在卫希礼的额头上,冰凉。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迅速变密,打湿土壤,冲淡痕迹。
卫希礼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服,他抬头,看向湿地深处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雨幕在风中倾斜。
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博物馆,或者在某处湿地的观察点,看着他,看着他重返现场,看着他发现痕迹,看着他抹去签名,看着他被雨淋湿。
这是一场远程的沉默对话,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关于边界和默契的对话。
手机再次震动,最后一条信息,这次附了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微距摄影。
青灰色的菌丝在黑暗背景下生长,构成复杂的、类似神经网络的图案,图案中心,菌丝聚集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只鹤的侧影。
图片下面有一行字:“第一个循环结束,第二个循环即将开始。”
卫希礼盯着那行字,雨越下越大,打湿屏幕,文字在水滴作用下鼓胀起来。
他想起了支队长的警告:“棺材板已经钉死了,别去撬。”
想起了顾教授的话:“这是一个用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自然法则本身的人。”
还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女在泥水里说:“白鹤……飞不回来了……”
现在,白鹤飞回来了。
以菌丝的形态,以代码的形态,以复仇者的形态。
而他,站在雨中的湖畔,脚下是凶手培育的菌床,手机里是凶手发来的邀请函。
卫希礼缓缓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湿地博物馆-何管理员”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铃响,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没有“喂”,没有问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混合着雨声。
良久,卫希礼开口:“风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何黛拉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我知道。”
“证据会被吹散。”卫希礼说。
“雨会洗净一切。”她回答。
停顿,卫希礼看着手中那袋混有菌丝的土壤样本。
“我踩到了菌床。”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像叹息的声音。
“小心别滑倒。”她答。
“何黛拉。”他叫她的名字。
“嗯。”
“第二个目标是谁?”
更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
忙音。
卫希礼收起手机,看着雨中模糊的别墅轮廓。
他知道,自己刚刚再次越过了那条线,不仅是警察的线,还是人的线。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雨打在身上,很冷,但他感觉不到冷。
上车,发动引擎,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别墅在雨幕中逐渐缩小,连同它的主人,一同消失在黑暗里。
而他的脑海里,那个用菌丝构成的鹤影,正缓缓展开翅膀。
车子驶离湖畔,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他没有开回公寓的明确意图,车窗外的街景在昏黄的路灯下一帧帧滑过,店铺紧闭,站台空荡,偶尔掠过的夜行车灯拉出短暂的光轨。
他只是开车,漫无目的地左转,右转,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驶向城市东北角那片被围挡遮蔽了多年的废弃工地。
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最终停在一堵剥落的围墙外。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只有引擎冷却时轻微的金属收缩声。
就是这里,父亲卢弥生作为警察时,办的最后一个案子的现场。
十一年前,一个讨薪数月的工人离奇失踪,开发商咬定其拿了钱“自行离去”,五十余名工友口径一致,监控“恰好”故障。
只有卢弥生坚信他困在一根凝固的水泥柱中,坚持要挖开。
“那是一个人,”父亲当时说,“不能就这么浇在里头。”
云钦冷冷反问:“挖开之后呢?开发商会倒吗?背后的关系网会断吗?你会得到一个英雄奖章,然后呢?你的职业生涯,我的职业生涯,希礼的未来——”
卢弥生选择了挖,然后,“意外”降临了。他没有死,但脑损伤把他永远困在了病床上。
而工地,在短暂调查后迅速复工。工人家属拿到一笔封口费,消失了。大楼盖了起来,又因为资金链断裂烂尾,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正义的水泥桩。
卫希礼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围墙有处坍塌,他侧身钻入,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荒芜。
生锈的钢筋如暴露的肋骨刺向天空,混凝土框架在雨中默立,如同巨兽未被掩埋干净的化石。
工地中央残留着当年桩基区域的痕迹,雨水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浅洼,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蹲下身,手指插入冰冷的泥水。
底下是坚硬的、不平整的表面,或许是当年浇筑的地坪,或许是那根从未被挖开的水泥桩的顶端。
父亲想挖开真相,结果自己被埋了进去,而现在,他,卫希礼,在为一个凶手抹去现场痕迹。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父亲相信系统内部有正义可寻,而他,亲眼见过系统如何碾碎相信它的人。
区别在于,父亲想为死者讨一个公道,而他,在帮助一个从死亡里长出的怪物,去向生者讨债。
一种冰冷的领悟漫过心脏。
或许他和母亲云钦,在更深的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们都不相信“系统”本身能给予公正。
区别只在于,母亲选择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用它的规则获利和自保;而他,选择在系统之外,默许甚至培育另一套法则,去执行他无法在日光下认同的审判。
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痛,他抹了把脸,站起身。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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