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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茶事

晚上九点,卫希礼开车去了博物馆。

他把车停在侧巷的土路上,熄火,关灯。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博物馆二楼何黛拉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拉着,但能看见她拂弄头发的剪影,纤细,安静,好似水鸟在夜色中梳理羽毛。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监听,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

雨暂时停了,但空气的湿度还很高,车窗上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时从那张玻璃脸上滑落几颗。

远处湿地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它们本想警示剧变的到来,却因太过聒噪而无人领情。

卫希礼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送何黛拉来这里的那天。

“以后你就住这里。”

她看了很久,幽幽开口:“简直是一座坟墓。”

“胜在安静,没人打扰你。”

“没错,”她推开车门,走进夜色,“多么可爱的坟墓。”

那时她很年轻。现在也年轻,只是当时要加个“更”字。

其实他的生日比她小三个月,可以在“更”后面,再加一个“更”字。

两个年轻的人,需要彼此牵手,才能走过那段坑洼的土路。

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很好的月光,牛奶般泼洒在沼泽上。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简直不能再单薄,否则就会被黑暗吸收。

他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做一件无法回头的事。

那现在呢?

她不再需要他牵着走了。

她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卫希礼不知所措。

他摇下车窗,让湿热的夜风灌进来,品尝那种即将绽放的危险生命力。

手机震动,何黛拉发来信息。

“你在外面。”

卫希礼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窗帘后,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站在窗边,面朝他的方向。

“嗯。”他回复。

“为什么不进来?”

“不知道说什么。”

短暂的停顿。

“那就不要说。上来坐坐,喝杯茶。”

卫希礼品味着这句话。这是一句邀请,平淡,自然,好像老朋友间的随口一说。

但他知道不是。

这是她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如果他上去,喝了那杯茶,他们就彻底是共犯了。

不是那种他自以为是的共犯,是从此同呼吸、共命运的共犯。

如果他不上,掉头离开,那么明天清晨,她将独自执行计划,而他会做什么?报警?阻止?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困惑的卫希礼,还在做最后的思考。

雷声滚过,雨又要来了。

他打字:“茶凉了。”

发送。

二楼的窗户边,那只水鸟踱起步来,出现,离开,又出现。

然后,水鸟回复:“那我热一热。”

紧接着,窗户里的灯灭了。

五分钟后,博物馆一楼的侧门打开,何黛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她没有开走廊的灯,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望着他车的方向。

昏黄的感应灯勾勒出她的轮廓,茶壶口逸出的水汽缓慢升腾,一切都是无声的召唤。

她在等。

卫希礼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推开车门,走进夜色。

茶是白茶,陈年的寿眉,在透明茶壶里呈现橘红色。

何黛拉倒茶的动作很慢,水流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旋转,热气蒸腾,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短暂的白帘。

卫希礼坐在她对面的旧扶手椅里。

这椅子是她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木框,布面磨损,海绵裸露,坐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们在博物馆一楼的小休息室里,此刻室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阻碍着他们轻易看透彼此。

“雨快来了。”何黛拉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卫希礼接过,杯子很烫,热度透过杯壁灼着他的指腹。他低头看茶汤,水面映出台灯的光晕,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他说。

“我知道。”何黛拉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暴雨会让湿地水位上涨30到50厘米,表层土壤饱和,深层地下水压增大,一些平常隐藏的渗水点会露出来,是观察的好时机。”

她说得像个真正的生态学家,可卫希礼知道,她说的渗水点,可能也是沼泽陷阱的位置。

说她是个真正的犯罪专家才对。

“海因茨答应了。”他在陈述。

“嗯,凌晨四点五十,东侧入口。”何黛拉抿了口茶,“他说会准时到。”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她回味着那茶,“他需要那份生态评估报告去打赢官司,开发商催得很紧,环保组织那边的专家证词很强硬,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证明‘湿地生态价值被夸大’的权威意见。”

“而你给了他希望。”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何黛拉纠正,“他可以不来,可以相信主流专家的判断,可以承认那片湿地确实脆弱,不该开发,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的职业是赢,不是对。”

卫希礼沉默。茶很苦,陈年白茶特有的药香混合着博物馆固有的霉味,在舌尖形成一种奇异的涩感。

“你准备了什么?”他问。

何黛拉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军绿色的防水背包,十分鼓胀。

她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旧木桌上,如同外科医生在陈列手术器械。

三捆用麻绳扎好的芦苇束,每捆形态不同。一捆是笔直的,一捆弯曲成了特定的弧度,一捆顶部绑着细小的红色布条。

五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涂了夜光涂料,在昏暗光线下发出微弱的青绿色荧光。

一个塑料模具,展开后是几个不同尺寸的动物足迹,有鹿,有野猪,还有一种大型鸟类。

一个小型喷雾瓶,标签手写着“苔藓生长促进剂(短期)”。

一个指南针,外科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的磁针,旁边放着几块小磁铁。

最后,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色冲锋衣。

“参照物。”何黛拉指着芦苇束和石头,“在不同的岔路口,我会根据他的行进方向,提前放置或调整这些。人类在陌生环境中会本能地依赖显著地标,尤其是当他们自认为在做标记的时候。”

她拿起动物足迹模具,“伪造痕迹。新鲜的动物足迹通常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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