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林禾全程是懵的,一进医院,他就被一帮穿白大褂的医生团团围住,推进了体检中心。
林禾很乖,没有挣扎,安安静静躺在检查台上,头顶是刺眼的白炽灯,灼得林禾眼睛很痛,但他依旧固执地注视。
于是,眼泪顺理成章地滑入发鬓、酸进心头。
我叫林禾。
我就叫林禾。
这是林禾被洪叔捡回去,意识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当时他身上有不少擦伤,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但还是高烧一场,病好后,由于年纪太少、惊吓过度、高烧不退等等原因,让他只记得自己叫林禾。
他知道自己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但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一遍遍执拗地守护着自己最后的过往。
他跟着洪叔长大,为了不挨饿不挨打,他偷过钱包碰过瓷,撬过门锁打过人;为了能合群,不被小混混们排挤针对,他鬼话连篇,出口成脏。
林禾在一摊污泥里摸爬滚打,四肢齐全地活到现在已是不易,林禾做过最奢侈的梦就是把沙县小吃里的所有菜品点一遍,因为沙县是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眼球被白光晃得生疼,那些委屈的记忆一遍遍攻击林禾,像是那些人、那些事又把他欺负了一遍……
忽然,一个温热略带粗糙的掌心叩到林禾眼前,擦拭掉滚烫的泪水,挡住刺眼的灯光。
“睡吧,好好睡一觉,睁开眼就是崭新的人生。”
声音低沉醇厚,略带磁性,是经历过岁月洗礼过的魅力,让人无比安心。
林禾犹豫一下,缓缓闭上了眼。
整整一夜的检查,林禾被推出去时已经睡沉。
*
院长说林禾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营养不良,底子亏空得厉害,此话一出,大哥林砚和二姐林妩霜立刻分头行动,一个拨通私人营养师的电话,雇来整个团队给林禾滋补药膳,另一个派人回老宅,把家里补气血的燕窝、海参、鱼胶各类补品尽数往医院送。
三哥林霄坐在病床边,一手握住林禾的手,一手给他擦嘴,疑惑道:“今早送来的营养品不是咱家的?”
“什么营养品?”林母正在给林禾喂鲫鱼汤,“禾禾再喝一口,来,啊——”
林禾从来没让人喂着吃饭过,既不好意思,又别扭不自在。况且,他非常想问,这一碗汤真的不能直接喝完吗?
这么一勺一勺小口喝,斯文到林禾浑身不得劲。
林霄说:“让陈姨拿给厨师了,一会儿做好送过来。”
“那是赵先生亲自送来的,”这时,陈姨带着林延松从病房外走了进来,“当时夫人你们都在忙着照顾小少爷,我没得空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沉默了一下。
林母放下碗勺,叹气道:“这……”
林父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打断林母的话:“这次多亏了赵先生,小禾是他的人找到的,救人的保镖也是他出的,就连这家医院也是赵家的产业,我们改天一定得登门道谢,多余的揣测不要说出口。”
林禾听出了话外音,立刻竖起耳朵。
见他这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林父搬了把椅子,坐到林禾身边,林禾瞬间又被一大帮人包围住。
林禾没忍住,问出了口:“他是谁啊?你们和他什么关系?”
林父呼撸了一把林禾的头发,佯装严肃:“大人的事,小孩别多问。等你休息好,我们林家要办场宴席,宣布我林家的小儿子找回来,借机谢谢赵先生,他帮了大忙。”
“好的爸,”林砚说,“宴会的事情我来准备。”
林禾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在阻止自己去了解、接触赵凛。
这时,有人敲门,一排厨师端着餐食走了进来。
林禾的注意力就这样被香喷喷的饭菜吸引去,也懒得动脑筋去琢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现在刚下午两点,这已经是林禾今天吃的第五顿饭了——他一直喊饿,虽然特别害怕他吃伤食,但家里人还是不敢饿着孩子,只好让厨房一直备菜。
林禾摸摸肚子,觉得自己还能吃,赶紧坐正,拿起筷子做好准备,只等饭菜摆好,他就开始大快朵颐。
林禾端起饭碗,左一筷子蟹肉,右一筷子牛肉,咀嚼速度飞快,吃得满嘴油光,嘴里已经塞不下了,还在夹菜,好像有人在跟他抢饭似的,但实际上,一屋子人看得目瞪口呆。
林妩霜举着手机,刚一进来就愣在了门口,张张嘴,惊讶得说不出话。
林父稳了稳心神,抬手按下林禾的手:“小禾,慢慢吃,不要着急。”
林禾看着他,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吃相太难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肯定很讨人厌,林禾不由得心惊:他们能认我,是因为那张亲子鉴定书,我们之间是只有血缘关系,没有感情基础的,我……我还是要听话一点、乖一点……
林禾没有当小孩的经验,以为全家人的表现是嫌弃,所以放下了筷子,垂下眼,慢吞吞地嚼着嘴里尚未咽下去的食物,就好像这是最后一口的饭,得珍惜。
林母看见林禾这副可怜样,心都在滴血,一巴掌直接呼林父身上了,心疼地喊骂:“你是不是老板当久了,见谁都要管一句!我儿子吃饭碍着你什么事了!他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林母潸然泪下,林父一个头两个大,皱眉道:“我没有这意思,你哭什么啊,有话好好说。”
“就哭!”林母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泪,看见林禾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自己,又重新抽了一张给林禾擦嘴,道,“我心疼禾禾,饿这么瘦,以前是遭了多少罪啊……禾禾刚出生的时候肉嘟嘟的,一点伤都没有……”
说着说着,林母手掌抬到距离林禾侧脸半尺的距离,相处时间还是太短了,林母不清楚林禾能接受多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怕孩子不适应,也担心他躲自己,手掌就这样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林砚作为林家长子,自小成熟稳重,深知母亲这样动不动就哭得改,否则给林禾压力太大了:“妈,你别再吓禾禾……”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一愣。
只见上一秒还无动于衷的林禾,思考片刻,竟然小心翼翼地歪了歪头,将脸蛋搭在了母亲的手掌心里,感受到温热干燥的轻柔触感,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林禾没心没肺笑了笑:“摸呗,我心眼没那么小,随便摸。”
林母怔了怔,流着眼泪,亲在了林禾脑门上。
林禾“嘿嘿”笑了两声。
温情不过三秒,林禾在床上扭了扭屁股,作势要下床。
家人一窝蜂又凑了上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林禾挠挠脸,不好意思笑笑,“我要拉屎。”
“……”
场面沉默片刻。
禾禾说话……也太糙点了……但是,他们适应适应就习惯了,不需要禾禾去改。
林母让人挪开床上桌,学习着林禾的用语方式,思忖良久,一咬牙,说:“去、去拉,拉完回来再吃。”
林父和他三个孩子看着平时优雅端庄的贵夫人,表情险些没绷住:“……”
林禾本来就觉得自己身上这点伤,压根没必要住院,看病的钱给自己多好啊。
结果家里人坚持要让他再观察一晚,答应林禾明早就出院。
林禾躺在清爽凉快的病房里,双手垫在后脑勺后面,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感受。
谁能想到,昨晚还挤在二十人间的大通铺宿舍里忍着臭味、挺着酷暑,一天不到,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多了亲人,还是有很多钱很多钱的亲人,以后吃冰棍都能吃半根扔半根一次性多尝几个口味的了……
林禾想着想着,翻了个身,嘴角还没放下来,骑着被子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进入梦乡的下一秒,房门被缓缓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静谧的病房中,赵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地注视着沉睡的林禾,从头顶支棱起来的呆毛,到露出的一小块圆鼓鼓的肚皮,再到堆积裤腿下的一截带着蚊子包的小腿。
转天一早,林禾醒来后发现自己睡觉的姿势竟出奇得文静,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在了肚脐眼上,之前在物流园被咬的蚊子包也不怎么痒了,仔细闻闻,还有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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