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携手回家时,院门已经焕然一新。
阴了近一个月的老榆木,板面呈深褐色,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光泽,更显亮眼。
院门边角打磨得圆滑,连门缝都严丝合缝,推上去毫无滞涩的声音,沉厚又安静,给人一股安心感。
林真喜不自胜,像是孩童得到新玩意般,关上又打开好几次。
她站在门口,乐呵呵地拧头道,“古叔的手艺果然好,不愧出自天工峰。”
“天工峰?”
行周眼底含着薄薄的笑意,颔首思索道,“天工造物,这可是以技艺高超而闻名的地方?听着倒挺像仙门的名字。”
林真眼中一滞,握着门环的双手一下子顿住。
倏地,她转过头低下来,盯着褐色的木门咬着唇瓣,清润眸子掠过一丝懊悔。
说错话了。
林真拧眉琢磨一会,状似没听到一般,一把推开门跑进院子。
生怕行周再说出她无法回应的话来。
未走两步,行周提步跟上,在身后抓起她的手腕,叮咛道,“别跑这么快,先跟我来一下。”
林真的心霎时卡在嗓子眼似的,不受控地跳动着,堵得她一阵惊慌。
她埋下头,一言不发地被行周牵住手掌一同进入灶房。
灶房里,院外的天光被屋檐遮住不少,半室明亮,半室昏暗。
林真站在交界之处,不敢直视行周的眼神,也不敢出声询问他想干什么,唯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握紧的掌心逐渐发凉。
她想不明白,不过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为何会感到心慌。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在裁缝店后间时,这股惴惴不安的感觉已初见端倪。
如今心脏更是像是被桎梏一般,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箍住自己,一松一紧,患得患失,喜怒哀乐全由他人掌握,由不得自己半分。
林真眸色沉下,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好一会儿,才徐徐地抚上心口,感受那份忐忑的跳动。
昔日那些深山精怪,便是如此跪在地上颤抖,那双手不停地发颤攥着林真的衣摆,求她放过他们一马。
他们以头抢地,在地面上磕出一股股血柱,鲜血淋漓,与柳姐姐在茅屋求她一般,眼中全是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须臾之间,林真心领神会,垂下的杏眼圆睁,眸底浮出沉重的震惊。
原来这就是恐惧。
林真按压在心间的手骤然攥紧,心跳声无以复加地叫嚣着,毫无间隙地一下接着一下,似是要挣脱裹住的筋膜跳出嗓子眼,止不住地发痛。
她在恐惧。
犹如最重要的命脉被人拿捏,摇晃的火苗随时会被泯灭般,患得患失的恐惧。
若有一天,行周知悉自己的隐瞒,是否会离自己而去。
行周将一小罐糖霜从灶台的瓶瓶罐罐中挑了出来,用木勺挖出一小块提在手中,另一只手轻提林真的下颌。
他敛首低眉,温声道,“伸出舌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林真睫毛颤动,迟疑仰头,触及行周眸底的温润笑意,眼中徐徐地盈满不舍。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行周,瞳孔逐渐聚焦,目光灼灼。
这股目光太过明亮热烈,行周分明从她清澈眸子中,看到神情局促的自己,回想昔日吃芋头羹的情景,心中又是一颤。
红意一点点从耳尖漫到脸上,行周压下脑中遐想,轻捏一下林真的腮边软肉,解释道,“你的舌头……应是弄伤了,涂点糖霜,会愈合得快一些。”
在行周的示意下,林真的嘴巴被捏开,半截色泽粉嫩的舌头探出,边缘靠腮边的地方,渗出一线殷红的口子。
果真是划破了。
林真的目光执着,脑子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想法,任由行周将细小的粉末撒在伤口上。
她在想。
天底下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另一人融进自己的血肉里,永不分离。
立下血契,同生共死,抑或是噬魂融灵,魂魄合二为一……
抑或用最直接的方法——吃了他。
让他永永远远封存在自己体内。
可,这是不对的。
林真垂下抚在胸口的手,口腔中若有似无的一丝甜意,唤回她的神志,目光却越发暗沉。
猛地,她伸出双手扑向行周,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牢牢抱紧。
行周连连后退两步,修长的身形晃动,木勺上的糖霜险些洒落,脚后跟抵在灶台边缘堪堪站稳,嘴角含着几分无奈的浅笑。
他垂头闻着发丝的馨香,伸出长手轻轻抚触林真的脊背,轻声问道,“可还是很痛?”
林真的脸蛋贴着胸膛的温热,听着如出一辙的心跳声逐渐重合,不分彼此。
她缓缓地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委屈地拉长尾调,软糯中带着埋怨,轻轻摇头,低声道,“我的舌头不痛,但我的心……很痛。”
“可是病了?”
行周心中一惊,想推开林真替她查看,奈何整个人被她抱得密不可分,难以动弹,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伤怀,脸上浮出几缕着急。
“不是……”
林真蹭着行周的胸膛,用力摆了摆头,声音如小兽呜咽般沉闷,“我一想到没有你,我的心就很痛。”
灶房狭窄,微细的声响碰到四壁回荡,声声入耳。
行周耳尖留心捕捉到与自己共振的心跳声,眸底如石头跌入潭水中,泛起阵阵涟漪,深不见底的寒潭尽数化作溶溶春水。
原来她并非情窍不通,二人的情意竟是一致。
行周的嘴角不可自抑地扬起,笑意涌上清辉脸容,美不胜收地绽开。
他嘴唇微张,低头吻向林真如绸缎般的发丝,一丝一缕抿在唇间再含住,无法言喻的满足在心间饱胀。
林真忽地仰起头,将下巴搁在行周的胸膛上,柔美的下颌弧度如同盈日弯月。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盯着滚动的喉咙,心不在焉地呢喃道,“……或许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与痛苦共存,会使人变得麻木,如同小时与狼狗抢食,与妖兽争斗一样,习惯痛苦是抹杀自我的开始。
唯有杀掉自己,才不会让任何事动摇自己。
“傻瓜……”
行周轻叹一声,柔软唇瓣落在饱满额头上,徐徐往下,慢条斯理地划过挺翘的鼻尖,蹭过粉腮。
最终来到林真的耳廓,细细密密的吻随之落下,软白的绒毛随着温热气息颤动。
“往后百年,你我夫妻二人一心同体。”
耳鬓厮磨间,行周低语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如此一来,你的心便不会痛了。”
情话入耳,酥麻疾来不断窜进心间。
林真缩了缩肩膀,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松动一些,眸子逐渐恢复清明,继而瞳孔一震。
她在想什么,她才不要再变得麻木!
思绪彻底回笼,林真眉梢轻挑,撅起小酒壶般的嘴巴,板住血气十足的红润脸蛋,盈盈粉腮轻晃。
她双眸认真,朝行周扬声固执道,“我才不要痛,我要我的心现在就不要痛!日后也不要痛!”
语气坚决,且咄咄逼人,似是非要行周当下就想出解决的办法。
可这感情之事哪能由人。
爱一个人,本就会心痛。
行周哑然失笑,心间的饱胀感如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没。
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如此幸福的滋味。
他多么庆幸,又多么幸运,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爱与被爱却皆牵一人。
这足以让他甘之如饴地过完这一生。
回想昔日与林真辩论说蝉,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爱,又何尝不是。
行周的余光瞥到自己手中的木勺,白花花的糖霜泛着晶莹的光泽。
他俯身垂头,高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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