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暑假,潮热,黏腻,烈日把路晒得发白,踩上去滚烫,屋檐下的狗吐着舌头懒得动弹。
姜盼心里,却像揣着一块被井水镇过的瓜,冒着凉沁沁的快活的甜意。
为了方便住校学习,她把头发剪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那一大把乌黑厚实的长发,沉甸甸的,李秀兰拿去卖了一百块钱。
姜盼把初中三年用过的所有练习册和笔记本整理好,郑重其事地交给根生,嘱咐他好好学习,以后也要拿到市一中的奖学金。
她和根生两人把一冬天没用的木棚收拾出来,棚顶吊起小桶,接上棚子外面的大铁皮桶。再从灶房牵出一根电线,接到木棚角落,安上一个旧的灯泡。一拉细绳,昏暗的黄光便填满了小小的“浴室”。
姜根生每天早上把铁皮桶接满水,到了晚上,水温就被太阳烘得正好。
通常是姜盼第一个洗,接着是根生,然后是李秀兰,最后是姜文福。四个人冲完,刚好用光铁皮桶里的水。
这个简陋的小浴室一家人用了好几年,每到夏天,谁也离不开它。
只是木板旧了,缩了好几道缝,李秀兰用碎布头塞过,姜文福又拿窄木条补过几回,门框越补越窄。姜根生进去出来都得低一下头,有时候忘了,脑门就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姜盼每回听见,都要笑他毛毛躁躁。
这天晚上九点多,姜盼像往常一样,拿着干净睡衣来到小木棚。
她把衣服挂在绳上,用皮筋把头发盘好,然后背对着木板墙,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刚解开两颗,忽然听见身后的木板,传来硬物刮擦声。
姜盼回头,借着光凑到木板间缝隙处。
一道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姜盼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大声喊:“啊!有人!”
姜根生像一头小豹子冲了过来,顺手抄起院门边倚着的粗木棍,二话不说就朝院外狂奔。
院墙边,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手忙脚乱地从墙头溜下。
“臭流氓!站住!”姜根生怒吼一声,提着棍子追了上去。
夜色浓重,村路崎岖,那人逃跑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身体左右摇摆,像一艘倾斜的小船,很不协调。
姜根生一下子认出是村里的老光棍刘歪肩,他怒急,大力将手里的木棍掷了出去。
木棍砸在刘歪肩后背上,他“哎呦”一声,跑得更快。
姜根生正要加速,准备一鼓作气抓住他,身后传来李秀兰的呼声:“根生!回来!快回来!”
姜根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就这一犹豫的功夫,刘歪肩的身影已不见了。
姜根生喘着粗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
回到家,李秀兰正数落姜盼:“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家,这事传出去丢不丢人。”
姜根生大步走进来:“妈你说我姐干嘛,明明是……”
李秀兰瞅见根生空空的双手,那棍子不见了。
她急问:“你把人打了?”
姜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没有,我看见……”
李秀兰批道:“你也太冒失了,打坏了人可怎么好。”
姜文福也出来了。他到木棚里,仔细看了看那些缝隙,用手推了推松动的木板,不耐烦道:“缝这么小,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啥?自己吓自己。行了,这事以后都别提了。”
姜盼垂下眼,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惊魂未定,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
李秀兰和姜文福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只想息事宁人。
姜根生满心的血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说出来又能怎样?爸妈绝不会为了这事去找刘歪肩的麻烦,他们只会觉得丢人,会埋怨姐姐招事。到头来,动不了坏人一根汗毛,姐姐却要平白再恶心一场。
他闭紧了嘴,跑到柴房找了根更粗壮的木棍握在手里,提起长条凳往院外走。
“姐,你去洗,我在外头给你守着。我看哪个王八蛋敢来,我打死他!”
李秀兰在他脑后拍了一下:“胡说什么,打死打死的,以后少看小人书。”
姜根生挨了一下也不在意,来到院外,背对着木棚挨着的院墙,把凳子“哐当”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手里紧紧攥着木棍,像一尊怒目而视的门神。
李秀兰见姜盼还在那站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洗,有根生看着呢。”
姜盼慢吞吞地转过身,进了棚子,把门关上,手伸了两回才把门栓插好。
姜根生坐在凳子上,蚊子嗡嗡地围着他打转,他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上很快就起了好几个包。
姜盼动作很快,简单冲洗后开始擦身子,同时对墙外的根生说:“我洗完了,你回来吧。”
“这么快?”姜根生站起来,一手提起凳子,另一手挠着脖子,很自然地转头看向木棚。
他个子高,不需要扒墙就能看到木板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眼。
淡淡的黄光从那个小洞里流泻出来。
姜根生所有的动作、思维,甚至呼吸,都停止了。
柔和的光勾勒出少女湿润的曲线,水珠沿着纤细的脊柱缓缓滑下,没入腰间……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保持着挠脖子的动作,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小洞。
蚊子们抓紧机会,争先恐后地落在人类僵直的手臂和滚烫的耳廓上,用细长的口器刺入皮肤,贪婪地吮吸。
尖锐的刺痛和陌生的麻痒交织着,从每一个点炸开,汇成一股令人眩晕的热流,在少年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姜盼穿好衣服,走出木棚,发现根生还没回来。
“根生?”她回头,朝院外喊了一声。
姜根生浑身一震,猛地弹跳起来。
“来……来了。”
他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
从外面回来,再洗澡,最后回房间,这段路是怎么走的,姜根生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进屋时,姜盼正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
市一中的提前录取让她更加紧张,生怕开学后跟不上。
“你看看这道题……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盼把草稿纸递过去。
以往,姜根生会立刻凑上来,可今天,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飘忽。
“根生?”姜盼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疑惑地转过头。
姜根生含糊地“哦”了一声,脚步挪了挪,走到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姜盼更奇怪了。
“我……”姜根生开口,“我今天有点困了。明天,明天我再帮你看吧。”
姜盼微怔:“不舒服?”
姜根生说:“就是困了。”
姜盼说:“那你先睡吧,我再做一会。”
姜盼回过身,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转头看根生。
姜根生蜷缩着,背对着她,好像已经睡了。
姜盼顿了顿,继续做题。
姜根生面朝墙壁,睁着眼。
这张按房间尺寸打的床,对他来说已经有些短了,腿一伸直,脚就会抵到墙面。
以前他只是觉得床短,可今夜,他忽然觉得这床不仅短,而且窄。
他拼命想些别的,可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摇,最后总是落回那缕昏黄的光,那片温润的,带着水珠的,惊鸿一瞥的背……
意识在抗拒与沉溺间拉扯,渐渐模糊。
他好像在一个由光线织成的温暖柔软的巢里,有影子晃动着,修长、柔软、起伏……那影子每一下细微的颤动,带动周围的光线一起荡漾,波纹一圈圈扩散,温柔地将他包裹。
光晕中,一双熟悉的眼睛,清澈的,带着笑,温柔无声地望着他。
他感到窒息般的温暖,从脚底向上蹿起。血液奔涌着,像躁动的暗河,终于寻到了出口,喷涌而出。
姜根生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心脏疯狂擂动,额头后背全是冰凉的黏汗。
他的手搭在姐姐腰上,掌心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
姜根生像被烙铁烫到,闪电般缩回了手,只觉得碰过姐姐的那只手滚烫得吓人,沾满了洗不掉的印记。
那里一片湿凉,紧贴着皮肤,是梦里那股失控的灼热褪去后,留下的羞耻的证据。
肮脏,无耻,畜生。
他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眶又干又涩。
他想起那个扒在墙头的黑影,想起自己掷出的木棍,那一刻他有满腔的怒火和正义感。
可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黑影,甚至更卑劣。因为那个人是外来的贼,而他的龌龊念头,竟然生在自己的心里。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过,窗外天色一点点变白。
姜根生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翻出干净的内裤,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溜出房间。
李秀兰每天都是家里第一个起的,但这天,她发现儿子比她起得还早。
洗澡棚子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姜根生把柴房里那块又厚又重的防雨黑布翻了出来,正把布钉在洗澡棚的木板上。
“根生,你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的。”李秀兰诧异地问。
“这有洞,遮起来。”
李秀兰拧着眉,由他去了,自己进了厨房。
姜根生钉完最后几颗钉子,跑到院子外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厚厚的黑布像一块巨大的膏药,牢牢贴在木棚上,遮住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姜根生放好锤子,来到灶房,踌躇片刻,开口:“妈,我想一个人睡。”
李秀兰低头忙活:“哪有房间让你睡。”
“我可以睡柴房。我算过大小,柴房能摆下一张单人床。现在那个床,我睡着太短了,伸不开腿。”
“你姐马上就住校了,到时候小屋就你一个人了,再凑合几天。”
“柴房凉快。”姜根生坚持,“我今天就弄。”
李秀兰回头看他。
清晨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打在少年身上。他不知何时已经窜得这么高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再过两年,铁定要超过他爸。
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麦色,手臂和小腿肌肉紧绷着,线条清晰有力,不再是小孩子软乎乎的轮廓。
李秀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再联想到儿子这一大早的反常,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不是个需要处处看顾的男孩子了,他长大了,开始成熟了。
李秀兰什么也没问,转头继续干活。
“不嫌麻烦你就弄吧。等你姐住校了,你再搬回小屋去。”
姜盼不理解根生为何突然要分房睡,帮着收拾柴房时,她问了一句,姜根生闷闷地答:“那床太短了,我伸不开腿。”
姜盼抬头看看柴房屋顶:“可要是下雨,这里肯定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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