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仆役从街市上买了菜肉回去,没再见着许安,问了一嘴他今儿午间可一并在家里用饭,刘家人方才晓得许安来过一趟。
刘大郎和刘儒医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爹,怕是许安听到了什麽不该听的,这、这可怎么是好?”
刘儒医背着手在屋中转了两趟,心头也是恼火得紧,劈头盖脸把仆役训斥了一顿也于事无补。
犹疑几番后,道:“不肖急,用了午饭下晌我去医舍看看。”
这头,许安已经回到了医舍。
近来少在铺子上见着的王忍冬今儿竟也是破天荒的过来了,人正在柜前理药材。
大抵是安济坊的事情有了谱儿,整个人满面难掩的红光,嘴里偶是飘出几句不成文的曲调。
“师兄这么快回来了。”
胡顺从后堂上端着一大簸箕烤干的药来归整,见着许安,喊了一声。
王忍冬这才瞧见门口的人,微怔了下,旋放下药材迎过去,接了许安的伞,连又从袖里取出手帕来给人擦拭面上的水珠:
“这样冷的天,还落着雨,师兄如何又去帮林医师。您便是最不怕苦不怕累的,又还义气热心肠,却也当注意些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使炉子给师兄弄碗姜汤驱驱寒,时节变动,一不当心可就染了风寒。”
许安看着亲热殷勤的王忍冬,心绪复杂。
“不肖麻烦。”
“麻烦甚,今朝落雨天寒,医舍里也没什麽生意,左右我手上也空着。”
许安见他这般,也不想再多言,便由了他去。
胡顺看着王忍冬钻进了炮药屋那头,暗是哼了人一句。
来便捡着师兄已经理过的药材瞎收拾,活儿拿轻的干,往人身上献殷勤却是比谁都卖力。
“顺子,我昨夜里睡得迟了,时下有些乏累想回屋去歇会儿,若有忙不过来就叫我。”
胡顺听得许安的话,连回神答应:“嗳,师兄你去便是,今儿不忙。”
许安点点头,大步朝了西间去。
胡顺见许安神色如常,没觉出什麽不对的地方,但是又觉奇怪的紧,他师兄甚么时候肯自个儿提要歇息的话了。
不过人也不是铁打的,总有累有乏的时候,他既是欣慰师兄也晓得歇息歇息了,却又有些担忧师兄是不是累坏了,这才一改往常。
胡顺有些放心不下,放下簸箕,想去嘱咐王忍冬给师兄的姜汤里加些安神养气的药材。
人至门口,他霎得止住了步子。
小炉子里的火燃得烈,坐在杌儿跟前的王忍冬目光散漫,将手里的帕子揉做一团,一把竟给掷进了炉子里。
........
回去屋中的许安并没歇下,而是将手头的病案一一整理了出来,他心里有怨有悔,也有对人心的更深认识,说心灰意冷也不为过,自是想尽快走。
整理罢了病案,他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本以为如何也是住了上十年的屋子,收拾起来少不得麻烦,却不想不过个把时辰,能带走的物品便尽数归拢在了箱笼中。
许安环顾了一眼空荡了的小屋,又看了眼箱笼。
来时拖着一只樟木箱,十几年过去,走时也不过只添了两个箱笼的物。而这两只箱笼里,多还是他这些年四处摘抄存下的医书和自己行医的总结手册。
他东西不多,一来是不爱去选买衣食住行上的外物,一年四季便紧着那两身衣裳穿,春夏秋冬都简素得很。
二一则,确实手头并不宽裕。
今朝整理,盘了手上的钱银,碎银子散铜子,说来也笑话一场,他一个有技艺傍身的手艺人,弱冠的年纪了,满打满算竟才十贯钱。
从前年幼来拜师时,家里还得支付学艺钱,月里住宿吃用的费用都靠家中提供。长到十二三岁上,基本的医理药理懂得了,能站柜台照着方子与人抓药后,这才一月有了两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
后头随着年纪渐长,逐年涨了些起来,直至一月能拿个五百铜子。
十二三时两百个工钱的日子回想着也是艰难一场,那会儿他失了双亲,再没得家里人供着,工钱紧着才勉强够一个月吃用,府城冬长又冷,不使炭难熬得紧,他受寒受饿都是常事。
那时林左之常带炭带肉给他做补贴,这才挺了过来。
后头医术能见人了,工钱慢慢涨到了五百个铜子,他随老师出门看诊,有时苦主家中会留饭赠礼,饭都能得用,赠的礼或是钱银,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他就能得留下,要是都给到了老师那处,那自不必说。
如此这般,外在习惯了简省,一个月要没有意外花销,还能攒下一两百个铜子。
再他常去安济坊帮忙,若不是帮林左之的私忙,坊里都会给工钱,以日结算,一日足能有八十个铜子。
虽还比不得外头的手艺零工一日的工钱,可于许安来说已是不少了。
若非这些外快,别说攒下十贯了,便是此行回去的路费恐怕都是桩难事。
除却这点薄薄的家资,许安手上还收着块青白玉,圆日行的,玉质算不得好,也不值当几个钱。
但这是他阿娘还在世的时候留给他的,许安一直放得仔细,日子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动过变卖的心思。
许安心头感慨万千,合上了樟木箱。
恰才整理妥当,他预备上刘家寻他老师,是非对错,师徒一场,总是要亲自前去请辞的。
刘儒医算计他不假,真心不多也是真,可教他医术,让失了双亲的他有个落脚地同样也是真的。
谁想许安将才启开门,刘儒医恰是也过了来寻他。
也不过一朝一夕间,师徒两人再见着,却已物是人非。
“你这是作何?”
刘儒医在家中用完午食,也整了思绪。
想着许安这些年做事勤谨用心,虽他打心底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念着过往总总,正值刘家事多烦杂的时候,他还是欲来给许安说些软话,将人安抚一番。
却是软言未出口,他便瞧见许安打包好的箱笼,收拾了个干净的屋子,登时便起了气。
既是问,许安也没兜绕,直言:“出来了这样些年,我想回乡去看看。”
刘儒医看向许安,自午间饭菜都不曾用好,心头惦记着事,撂了筷子便巴巴儿的来想宽解人一番,却不料这许安竟已想好了去处。
他气得紧,一时也没了好话:“人言徒弟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才取了阶帖,这般便急不可耐的要辞了我这处去。”
许安听得这句白眼狼,心头不是滋味,他也头回昂起首与老师说话。
他两眼直视刘儒医:“这些年我敬重老师,爱戴老师,对怀仁医舍也可谓尽心尽力,我自认问心无愧。倘若是如此,在老师心中我也只是个白眼狼,恕我能力有限,也再做不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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