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这头,天才亮堂,阿樵匆匆吃了碗水饭,穿着蓑衣,戴了草帽,驾着车子去街上拉庄子上要的杂货。
大姐儿比他起得还早,侍弄一屋子人的早食,只热乎的粥还没熬好,阿樵便等不及先出门了。
紧着起身来的是二哥儿,落雨的天,他添了件小巧的水红缀白毛褂子,瞧着多是俏。
也不等老娘,先打锅里盛了碗粥晾着,洗了脸擦上霜,回来灶屋粥恰好能入口便站在灶台边就着咸菜用了。落雨天气转冷,今朝铺子上少不得忙,都得紧着来买棉花办冬衣,他得早些到铺儿上才成。
末了,肖娘子才哆嗦着出门来灶屋这头。
她今朝也梳了发髻,鬓间插了两朵绢花儿,用了饭得往镇子下头的黄杏村做媒。
冬雨绵着天气冷,人上了年纪不经冻,她跟摆饭的大姐儿嘀咕:“要是使轿儿来接俺该多好咧,这冷雨天儿。
他家儿子跛脚,又不肯多出些聘礼,仗着是个男丁便傲。俺前后跑了六七处了,一直不好说定,盼着这回能成才好。”
说着,又叹说:“这年头里人口多了,合当好的儿郎到底还是不好寻着。”
哥儿姐儿多,男子总是要少上些。
“好是你的亲事有了着落,俺就愁二哥儿跟三哥儿了。”
母女俩说了几句,肖娘子撑着昨儿许安借她的那把伞出了门,她觉那伞还怪好瞧,到底是府城里的东西。
大姐儿便收拾洗碗,将一屋子的衣裳收拾出来洗了,打理完家务事,再要做些针线活儿,绣了帕子能送到二哥儿帮工的铺子里换几个钱,补贴家里也好,自留着体几也罢,有一二进项总是好的。
灰雨朦朦间,桑米街这边许安采买了起居用物回家里盘着账的功夫,主街上忙活的阿樵载了货,使防水布给盖上,已经冒着雨寒出了镇子往林庄上去了。
阿樵做事的庄子叫秋长林庄,庄面儿并不大,在镇子外三十里的半山头。
主要经营是卖木材,家具,外还有种植果树和香料,也养蜂产些蜜。
几年前庄子上招工,但不要姑娘了,肖雪梅与庄上熟识的管事娘子好说歹说,求了一通人情才退让言哥儿也成。
原本二哥儿是想去的,但他在香隆铺子上已经做成了熟手,素日能说会道,掌柜便不教他走,肯给他涨工钱,二哥儿到底没走成。
阿樵便到了庄上。
原庄上不要姑娘了,肯收哥儿是教去安排苦累力气差事。
搬扛木头,放蜂,采摘果子、香料........许多杂事都得干。
庄头管事严厉又眼睛尖,做不好,偷奸耍滑就要辞人。那会儿家里很难,失不得差事,阿樵便死命干活儿,同时进去的好几个男子哥儿都教辞了,他却留了下来。
阿樵善好学,什麽活儿都肯学肯干,后头还学会了赶牲口驾车子,庄上好些男工都不如他。
那时候刚进去他长得秀气又白净,教辞了的工和不如他的心头不甘,浑然不看他已晒得皮子都裂了,手也全是厚厚的糙茧,竟还四处编排他是跟管事好了才得留下的。
有人的地儿上就有是非,庄子上的风气那般,阿樵病伤了嗓子说不得话,又经那许多事,家里的,庄子上的,嗓子好了以后,也不如何爱说话了。
“阿樵!你可回了来。”
车子将才进庄子大门,门房里便钻出个和阿樵年纪相仿的小哥儿。
人一把将只热水袋塞进了阿樵冷冰冰的手心里。
阿樵从车上跳下去,一手攥着热水袋,一手从怀里取出了两个圆肚儿小瓷罐:“我大姐姐和二哥哥都是用的这个,不见他们生冻疮,当是有用。”
粼哥儿哎呀了一声:“我不为这个急你回来咧。”
说罢了,他招呼人把车子上的货卸去该放的地儿,拉了阿樵回他们住的屋去,四人的通间时下没人,白日里都各当各的差去了。
“你昨儿告假家去,庄子上起了大事。上头新指了人来,已到咱庄上了!”
阿樵先便听说了有新人要来,秋长庄只是大东家手下的一处小产业,人在别的县里省城另还有的是资产。
早就传言说他们庄子收益不好,上头觉得不满意。两月前有信儿说可能要调能手过来协助庄子调整生意。
阿樵觉着是专门来查账收拾人的。秋长庄仗着天高皇帝远,庄头管事个个私底下少都有一处响亮的宅屋,更甚还有在县城里置大屋,一家子在那头享福的。
单依着工钱和年底的赏钱,清清白白的,再如何怕也难得那般肥厚的家资。
“早知道的事。”
磷哥儿皱着眉头道:“原上头遣了人来也碍不着咱们甚么事。咱们日里活儿干得多,没耍滑也没贪拿过庄子上一分一毫,就是查账咱也不怕的。”
“只你却不晓得,新来的管事娘子好大的威风和阵仗,一兑儿自还带了六七个人,新庄头那边也带了上十个!俺们庄子就那样大,每桩活儿都安排够了人,本庄头就已嫌人数多了,这朝又还来许多,议论着就要裁剪人了咧!”
磷哥儿与阿樵说,这厢庄子上大家都胆战心惊的,新旧两股势力在斗法。
老庄头和管事不肯裁人,说都是干活利索的老人了,悉心培养了许久,如何能够轻易减裁,实则是裁一个便少一个听自个儿话办事的,转想逼新来的庄头和管事减些带来的人。
可人新庄头管事如何又肯,言那是上头的得力人手,千八百里过来的,断没有让人回去的道理。
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神通,可不是打得激烈。
“这要是真裁到了俺头上,不知怎么才好。开了春定心哥就要去府城赶考,盘缠路费都还望着月钱和年赏呢。”
磷哥儿愁云惨淡,他倒了杯热水给阿樵,昨日阿樵不在,他愁着这事儿无人说,夜里翻来覆去的都没如何睡。
庄子在半山间,林木繁厚,同是落雨,雨也要比别处大些,气温也更低,镇子还是初入冬的冷,庄上已经有冬腊月间的味道了。
阿樵一口把水吃了个干净,一路受风过来的身子稍才有了些暖意。
主事的争斗,下头的人没权又没势,去留也无非凭人一句话的事,再又奈何得了人哪般。
他拍拍磷哥儿的胳膊:“愁也无用,先且再观望观望。”
磷哥儿嗳了一声,但心中还悬着。
转头又问了阿樵拉回家去用的那些家具有没有问题,说寥管事黑心,自常拿些边角料扎的凳儿杌子送亲戚,他去讨买,却也要他快两贯钱云云。
下晌,镇子上雨止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没准儿晚些时候还要接着落雨。
许安问了几处,买下了些专砌灶使的黏土和砖石,自弄得一手泥污在修灶。
外头街上直直驶进来一辆驴子拉的棚车,就在许安隔壁停下。
“如何砰砰的响动?”
驴车上先跳下个年轻哥儿,紧着从里头出来的是个年过三十的夫郎,下车子时由着年轻哥儿搀了一把。
他听得声响,循着往许家瞧了眼:“隔壁来人啦?门且大开着。”
“渠哥儿,你随了俺看看去。”
那叫做渠哥儿的谢了车师傅,这便就与他干爹徐灶郎往人家门口去。
两人轻手轻脚的至了院门前,打里一瞅,嘿哟,自父子俩搬至这处起就落着锁的屋院儿,这厢不仅开了锁,竟是还都收拾出来了。
生青苔长草的屋顶翻了新瓦,院儿里头也扫得干干净净的。
徐灶郎四处打量的功夫,那渠哥儿眼睛却一下定在了院儿边正在砌灶台的许安身上,他瞧着人眸子一眨不眨,轻扯了下自个儿干爹的衣角:“爹,你瞅。”
许安忙中听得说话声,抬眼儿便见着门口边眼生的一长一少,他直起腰身,客气回以人一笑:“敢问二位是?”
“你这年轻后生是甚么人?莫不是这处屋主?”
徐灶郎没答许安的话,倒是反问了回去。
“正是。在下许安,外出归乡来,此般修缮了旧屋来住。”
徐灶郎闻言不由得上下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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