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礼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嘴里咬着吐司慢悠悠下楼,见阿覃站在客厅一边低着头,气氛有点不对,这才笑着问:“怎么啦?”
何叔就引他到茶几边,许程礼低头一看,茶几上摆着两份报纸。
一份是正经财经报,一份三流艳俗小报。
别说,两份报纸这么摆着,也是独一份的滑稽。
“哇,正点哦。”许程礼对着那份三流艳俗小报的封面发出真心夸赞。
何叔叹气:“少爷,下次这种事可以吩咐我,我会把报纸送到你房间。”
哦,看来是被某人看见了。
“一份报纸而已。”许程礼没当回事,呵呵问:“叔叔骂我啦?”
何叔摇头,似乎不想说话。但许程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笑出声:“好啦,我给他赔罪不就行了——叔叔人在书房嘛?”
说着,许程礼就转身想往楼上走。
何叔提醒他:“少爷,盛先生不在书房,这个时间……应该同王先生在打马球。”
许程礼就走回沙发,问:“哦?那我可以call给马球场吗?”
电话打过去,先是陈秘书接的。她说稍等,过了好一阵,才响起盛景华的声音:“是我。”
尾音里还带了点醇厚的浅淡笑意,像是刚和人在聊天,中途被一通电话横插一脚。
许程礼趴在沙发上掐着嗓子叫:“叔叔。早上好。”
站在沙发后的何叔和阿覃对视一眼,默默摇头。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然后笑说:“已经中午。”
许程礼脸不红心不跳改口:“那中午好啦。叔叔,我是给你道歉的。早上让你看到那个,真的Sorry,其实我叫阿覃订的是另一个同名的文学报刊,他听错了。”
阿覃在后面睁大双眼。明明是许程礼特地嘱咐他,有两个同名的报刊,让他定八卦报,别订成另一个文学报刊!
沙发上的许程礼面不改色讲完,就听盛景华声音温和地问:“是听错?”
“对。”许程礼拎着听筒点头。
盛景华就说:“好。让何叔安排。”
“……?”许程礼没反应过来,电话就已挂断。
许程礼看着听筒发愣。安排?安排什么?
……
一个钟头后,许程礼望着送到面前排版密集、足够让人晕字的《星岛日报》(文学版),陷入沉默。
何叔笑着讲:“少爷可以仔细看看。盛先生有时会和朗云小姐讲一些国学问题,说不定也会和朗恩少爷你讨论呢?”
许程礼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撑额头。他一点笑意都没有。
如果要把许程礼最讨厌做的事排个序,那么读书念字一定是首位。
盛景华兴许是有意的。许程礼这么想。
正在此时,一旁的座机又响了。
这回是盛景飞。
许程礼支走了何叔,自己接起电话。
盛景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透着浓浓的衰气。
许程礼听他抱怨了半晌,最后摸摸下巴:“那这样讲,你真的要去非洲啦?”
“是。”电话那头的盛景飞近乎咬牙切齿:“回来的日期还不确定,盛景华这个……”
许程礼沉默地听着盛景飞骂自己亲哥,并从中挑了几句有共鸣的表示赞同。
盛景飞宣泄好一阵情绪,才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教训我是因为我得罪了爹地的朋友,你应该还没暴露。”
是么。
许程礼怎么觉得自己情况并不乐观呢?
他叹口气:“ok我明白。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盛景飞说:“莫桑比克太远,条件差,如果有情况,你寄信联络,直接交给阿覃。我需要你潜伏一段时间。”
“……潜伏?”许程礼皮笑肉不笑:“喂朋友,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啊。”
盛景飞:“不会太久,我会回去!”
许程礼皱起眉:“那说好的……”
“放心,不会少你的。”盛景飞犹豫着:“只不过……要等我回去。”
许程礼就问:“那么请问,谁能决定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当然是盛老三。”
“那么请问,你觉得他会让你回来吗?”
“我不知啦,要不你帮我问问?”
这个扑街盛老六。
许程礼扶额:“你哥当时打了你哪边脸?”
盛景飞一愣,下意识讲:“右脸……怎么了?”
许程礼:“没什么啦。只是想说,我想替他把左脸给你补上。”
“喂大陆仔——”
许程礼赶在盛景飞骂人之前把电话挂断了。
挂断电话后,许程礼想了想,又把阿覃叫来。阿覃见他一脸严肃,还以为是定报纸的事。谁知道许程礼却问他:“阿覃,你知道,盛先生有没有,红颜知己?”
阿覃好似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眼神从疑惑变为震惊,转而摇头:“没有。从没有过。”
许程礼摸摸下巴,又讲:“那蓝颜知己呢?”
“怎么可能!”阿覃感觉许程礼疯了。
可是许程礼不信。
他独自思考,随即起身,问何叔要了车,说要出去一趟。
今日天晴,艳阳高照。
许程礼在中环下了车,热浪裹着车流声扑面而来,报摊上一排排杂志周刊被晒得卷了边,印着艳俗封面的海报在风中哗啦作响。
这是自他进入半山水湾后第二次出门,上一次是去给盛从儒上坟。
他闲逛了一阵,最后双手插兜,拐进通往旺角的小巷,然后进了一家茶餐厅。
那是一家位于旺角、悬在骑楼底下的茶餐厅,招牌上挂着“万兴”二字。万兴的老板是个广东人,手臂上有竹纹纹身,江湖人又称万竹哥。
这位万竹哥是许程礼大哥的朋友,在他哥活着的时候,两人铺子摊的很大,收租,打手,小弟,什么都干。他哥走了后,黑老大金盆洗手,只留一家店面开餐厅做生意。
许程礼也托了他大哥的福,经常受到这位万竹哥的照应,一来二去,万兴就成了许程礼的根据地。
“蝶仔!”
许程礼一进去,卡座里那个画着夸张猫眼的服务生小妹就喊他名字。
讲道理,许程礼一开始是非常不中意这个称号的,显得他痞气,但转念一想,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咯,于是就欣然接受了。
许程礼进去就在老位置——靠窗的那一桌,长腿一弯落座,然后点了老几样。奶茶、菠萝油、鸳鸯香酥,手里还提着一盒从隔壁紫兰饼店买的提拉米苏。
等餐厅里人少了,猫眼妹走过来跟他聊天。
许程礼问他们万竹哥人呢,猫眼妹就神秘兮兮说:“今天是周日,老大在教堂做祷告。”
一瞬间,许程礼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问:“什么?做祷告?”
猫眼妹点头:“是啦。教堂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哦。”
许程礼继续震惊:“他一个黑老大,去信教?”
“哎呀,这个话不要叫他听见。”说着,猫眼妹做了个抹脖颈的动作。
许程礼默然。这是什么世道?让文盲读书,让黑老大信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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