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石碑,天光忽然变了。
暗红褪尽,像有人把一整匹灰扑扑的旧布从天上扯了下来。苏清扬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竟是一片极尽奢靡的金白色光。那光不刺眼,是软的,像从无数水晶里滤出来的。她闻到了一股香。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一种温热的、甜津津的、像刚从梦里捞出来的气味,像有人把奶油和月光搅在一起,又洒了几滴酒。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眼前是一座宫殿。
穹顶极高,望不到尽头。无数枝形吊灯悬在半空,慢慢旋转,把光切碎了,一大片一大片地落在人身上。长桌上铺着象牙白的桌布,摆满银盘、金盏、水晶瓶。水果堆成小塔,每一颗都饱满得发光。可这些都不是最惹眼的。最惹眼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他们穿着各自的华服,丝绸、锦缎、轻纱、皮革、光亮的甲片,从不同时代、不同世界赶来的美,全挤在这一个大厅里。他们笑,碰杯,低语,旋转。有人身上环绕着柔光,像披着一层薄薄的星尘;有人身后跟着三五个神色恭谨的随从,寸步不离;有人只是坐着,那光却像自己找过去一样,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正正好好地罩住他一个人。
苏清扬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不是羡慕。比羡慕更尖一点,更细一点。像有一根针从她肋骨间轻轻滑过,不疼,只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外套上还沾着嗔城的土,袖口裂着,帆布鞋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她和这里像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光,一个是灰。
“别一直看。”蒹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苏清扬收回目光。她有点不自然地并了并脚,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这层会让人想变成他们那样。”蒹葭说。她难得皱着眉,神色有些阴,像这满室华光让她不太舒服,“你看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手里空。这感觉会从眼睛钻进去,一路钻到心里。”
苏清扬吞了一下口水。她承认。她已经有点被钻进去了。这地方和第一层不一样。第一层是东西往你手里塞,你躲都躲不开。这里是光往你眼睛里流。你不伸手,可你的眼睛已经替你伸了。她看见一个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只极亮的手镯,那光像活的一样,在女人每次举杯时都轻轻跳动。苏清扬想,如果那只手镯戴在母亲手上,会不会也这样亮。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走。”她说。
“走不掉的。”白静姝轻声道,“这层的出口,就在最中央。”
苏清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厅正中,有一个圆形高台。台子不很高,却极亮。光从台面溢出来,像水从碗口漫下去。台上空无一人。可它周围,却挤满了人。那些人脸朝着台子,身体却互相挤着,谁也不让谁。有人踮着脚,有人整了整衣领,有人把自己最亮的一面侧过去,像在等什么从天而降。
“那就是出口?”苏清扬皱眉。
“是。”白静姝说,“也不全是。这层的出口,得让人看得见你。光够的人,才上得去。”
苏清扬还没细问,一个侍者模样的人端着银盘走过来。苏清扬刚想侧身让开,那人却在她面前站住了。盘里放着三只极小的水晶杯,杯中是半满的金色液体。那人没说话,只微微弯了弯身。苏清扬没动。蒹葭往后退了半步,像那杯子里装着什么极脏的东西。白静姝轻轻摇头。
“这酒,是不是也不能喝?”苏清扬问。
“能喝。”白静姝说,“只是喝了,你会觉得自己好多了。那些人笑,你会更想笑。那些人亮,你会更想亮。喝一杯没事,可这层里,到处都是‘没事’。喝多了,你就和他们一样,绕着台子走,怎么也上不去。”
那侍者见她们不接,也不纠缠,转身走了。苏清扬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满厅的人影都像水一样流动,一层一层的,晃得人头晕。她有点想找个角落坐下。可到处都亮,到处都有人在看她。也不是看。是扫过。那种扫让她很不舒服,像被人用一把极软的小刷子从脸上轻轻带过去,不痛,但恶心。
“先穿过这里。”白静姝说,“别往桌上看,别看人,也别看那台子。我走前面,蒹葭走苏清扬后面。手都放好。”
三人贴得很近,像一尾极窄的舟,慢慢往大厅里走。苏清扬盯着白静姝的后脑勺。白静姝的头发不算特别顺,有些碎发被汗贴在颈上。这让她看起来没那么远了。苏清扬忽然想,这个女人如果脱下那件灰扑扑的旧衣,穿上这满厅的华服,一定也是好看的。可她会吗?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哪个人在流血,哪个人快死了。
“你听。”蒹葭忽然在身后极轻地说。
苏清扬努力让耳朵从满厅的笑语里分出来。她听见了。很细,很软,像有谁在她们斜后方低低地哭。她刚要侧头,蒹葭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后腰。
“别转头。”蒹葭说,“那哭声,是这厅里的。你一看,就有人的光要暗了。”
苏清扬一凛,硬生生把脖子转回来。她这才发现,那些笑得最响的人,脚下踩着的影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暗淡的小点。再仔细看,竟是些蹲着的人,衣衫黯淡,脸埋进膝盖里。他们不哭,不说话。可只要有人从旁边经过,光就会从他们身上被吸走一点。他们越来越暗,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而那些站着的人,就越来越亮。
苏清扬胃里一阵发寒。她以为这层是比美。原来不是。是抽取。是别人亮着,你就得暗着。你想上去,就得有人下来。难怪那高台周围挤成那样,还是没人上得去。要上到那台上去,得踩灭多少人的光,才够自己变成一团能被看见的亮。
“我有个问题。”苏清扬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说。”白静姝道。
“这里的光,到底是怎么算的?是看起来亮,还是别人觉得你亮?”
白静姝沉默了一瞬,说:“是别人。”
苏清扬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别人。原来是别人的眼睛。那这层就太毒了。别人看你一眼,光就多一点。别人不看你,你就发暗。那台上之所以空着,是因为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才能站上去。否则,站上去了,也会黑下来。
“我们得分开光。”蒹葭忽然说。
苏清扬一愣,没听懂。
“不能三个人只看着一个人的后脑勺。”蒹葭走快了半步,和苏清扬并肩,“我们得让彼此都亮一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要只朝一个方向看。那样,我们的光才是活的,才不会被这厅里的人吸走。”
白静姝听了,脚步微微一顿。她回头看蒹葭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极浅的赞许。苏清扬也侧过头,正正对上蒹葭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样静,可这会儿,静里像点起了一簇小小的火。不是烧别人,是暖自己的那种。
“好。”苏清扬说。
三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