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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踏台

月燕婉站上去的那一刻,苏清扬就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人按住了。

不是被台子的光照的。是月燕婉整个人都变了。她站在那上面,像站在世界的正中央。台面半尺高的光从脚底涌上来,不是铺,是缠。一圈一圈,从她的脚踝绕到小腿,再顺着深绿长袍的褶皱往上爬,爬到腰际时,已经分不出哪些是光,哪些是她自己的冷。那些暗银的纹路在光里时隐时现,像活了的藤。她的长发从肩后垂下去,浅金色,被光一打,每一根都像浸了蜜的丝。她的脸还是那样冷,冷得几乎有些残忍,可她的轮廓被那层暖光一裹,倒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像真的。美得让人不敢认。

台下的人全在看她。

苏清扬扫了一圈。那些刚才还在各自说笑、碰杯、彼此打量的人,这会儿都静了下来。有人举着杯子停在半空,酒液轻轻晃,像忘了要喝。有人半张着嘴,唇膏红得像一道新伤。还有人眼里泛着光,不是泪,是一种极热的、像要把那台上的人吞下去的光。他们不是在看月燕婉。他们是在看一个“能站上去的人”。一个不用求、不用抢,就被台子接住了的人。这比什么珍宝都勾人。

可苏清扬的心却沉得更深了。

她看出那光的重量了。

月燕婉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一个人。她的肩胛骨向后收着,下颌绷成一条极紧的线,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十指却在微微地、像数着什么一样地曲着。她在忍。这整座大殿都在看她,而她在用自己的骨头把那些目光撑开。她不是在享受那光。她是在抵抗它。像一个被推进深水里的人,不肯让水没过头顶。

“她看起来不累。”苏清扬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可她的影子在抖。”蒹葭说。

苏清扬往下看。月燕婉的影子极淡,像一滩被水泼开的灰。那影子确实在抖。不是风。这殿里没有风。是光太烈了,烈得连影子都站不住。苏清扬的心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她想起在嗔城的时候,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明明已经气极了,还要装得云淡风轻。越装,越疼。原来月燕婉也会疼。只是她的疼不放在脸上,放在影子里。

“这层真恶心。”苏清扬说。声音不高,却实打实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静姝侧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很淡的意外,像没想到苏清扬会这样直白。

“它要把人最亮的那面逼出来,再当众抽干。”白静姝说,“你越是要强,它越开心。月燕婉这样的人,在这里最吃亏。”

苏清扬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台上。月燕婉的光还在涨。那台子像一头不饱的兽,正从她身上一口一口地啜着什么。苏清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血,不是泪。倒像是记忆,是名字,是一个人之所以能站在天地间的那些最根本的东西。她忽然很怕。怕月燕婉再站下去,会从内里开始变薄,薄得透出后面的窗。到时候,台上站着的,就只是一张漂亮皮子,里面全空了。

“她会掉下来。”蒹葭又说了那句。

这次苏清扬没有犹豫。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下,又往下拉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台上那个越来越远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别人看戏,她不能。别人等光散,她不能。她得过去。哪怕她什么也做不了,哪怕月燕婉根本不会理她。

“我要过去。”她说。

白静姝没拦。蒹葭也没拉。她们只是跟上。三个人拨开人群,像三柄不声不响的旧刀,从一片华丽皮毛里慢慢往前推。有人被苏清扬撞了一下,小声骂了一句,又像被白静姝那身药气镇住了,没再吭声。苏清扬什么都没听见。她的眼睛只盯着月燕婉。她怕自己一眨眼,台上那个人就碎了。

等她们终于挤到台下时,苏清扬已经能看见月燕婉的鞋底了。那是一双极薄的短靴,灰绿色,靴边沾着一点点金灰,像从哪片旧森林里带出来的苔。她仰起脸。台上的人像站在天边。光从她肩头往下落,像一场滚烫的雪。她就在那片雪里站着,不躲。苏清扬忽然有些想哭。她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也许是为那个站在高处、冷得发抖却不肯下来的女人;也许是为她自己——她怕,她也想上去,她更怕站在那上面的人,会变成自己。

“月燕婉。”她喊了。

她的声音被满殿的窃窃声盖过去一半。可台上的人听见了。月燕婉低下了头。那一眼落下来,苏清扬觉得呼吸更紧了。那眼睛是深的,冷得发黑,像两扇夜里没光的窗。可那里面有一瞬的松动。极短,短得苏清扬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下来。”苏清扬说。这次她的声音更清楚,像把满殿的喧嚣都从中间劈开了。四周突然静了许多。那静让苏清扬的后背一阵发麻。她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和月燕婉了。看台上的,看台下的。看两个女人怎么在一座吃光的殿里,把彼此逼到绝处。

月燕婉没有动。她的下巴抬了抬,像在重新确认自己的高度。她的嘴唇没怎么动,可苏清扬听清了。那声音极轻,轻得只有站在台边的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跳下来杀了你。”

苏清扬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说:“你下得来吗?你脚下那东西,已经把你吸住了。”

月燕婉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点。不明显,像冰面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纹。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收紧了。苏清扬看见她的指节泛白,像五截小小的雪。那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露出类似“被看穿”的神情。

“我叫你下来。”苏清扬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这殿里的每一束光都像有分量,压在她后颈上,让她想低头。可她没有。她知道自己不能。只要她一低头,台上这个人就会永远站在上面,因为“没有人敢叫她下来”。这层最怕的不是你抢光,是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她要破的就是这个。

“这台上没有出口。”苏清扬说,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下去,“它只会让你越来越亮,亮到最后,连自己都烧没了。你站在上面,除了被看,还能做什么?”

“你呢?”月燕婉的声音也高了半度。她的眼睛像两簇烧起来的霜,“你站在下面,又能做什么?你以为你叫住我,就显得你不一样了?我告诉你,这殿里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满嘴‘你要下来’的人。”

“那我还站在这里。”苏清扬说,“你看见我了吗?”

月燕婉一怔。

苏清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她只觉得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她非说不可。这层要所有人看一个人。可她不想看光,也不想看台上。她只想让月燕婉知道,有个人不是来看她怎么发亮的。是来看她会不会倒的。

“我看见了。”月燕婉说。声音忽然软了半分,像冰从中间化开一点。她缓缓地、像从一场极深的梦里抽出自己,朝台下迈了一步。

只一步。那台子的光就发出了“嗡”的一声,像被谁扯断了一根弦。月燕婉整个人晃了一下。苏清扬下意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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