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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湑里的王娖

窗外,湑水河低低地流淌着,水声如诉。王娖闭上眼,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这张网还会越收越紧。而她,必须在网眼里,找到自己的活路。

她在黑暗中慢慢收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线银白。她对自己说:不急。这个时代,她还有的是日子要过。她可以先像所有湑里的少女一样,安静地活着,勤恳地活着,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普通、寻常、不起眼。然后,在那个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把这张网的每一道经纬,都看清楚。看清楚网眼在哪里,缝隙在哪里,哪条路走得通,哪道坎迈不过去。

秋虫在墙根下鸣叫着,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固执。王娖听着那虫声,慢慢合上了眼。她知道,明日还有明日的活计——舂粟、汲水、下田、绩麻。日子不管如何,总归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和这个时代,慢慢地、认真地,周旋到底。

日子过了月余,王娖渐渐摸清了湑里的底细,也渐渐认全了左邻右舍的人。

湑里不是个大里,拢共三十几户人家,沿着湑水河湾错落排开。里中的住户,十之七八是关中老秦徙民的后代,余下二三成,是这些年从楚地陆续迁来的移民。两拨人同住一里,共用一条水渠,共赶一个集市,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长了,便成了“一里人”。可秦是秦,楚是楚,虽然同在屋檐下,骨子里的东西,却终究不一样。

王娖对这一点感受得越来越真切。

先说自家这一族。王氏是关中老秦人,曾祖随秦惠文王拓边南迁,落户湑里已经三代。

同族的王氏,在湑里还有几户:王伯是族中最年长的,年近六旬,辈分最高,家里三个儿子,都是壮劳力,日子过得殷实;王二叔家与王娖家隔着一片桑地,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也是勤恳本分的人家;再远些的王三伯、王四叔,都住在河湾那头。老秦人家的日子,像他们的性子一样,规整、板正、有章法:田亩种得齐整,沟渠修得勤快,纳粮交税从不敢拖延,逢年过节的祭祀也庄重。

家里训儿女,开口闭口不离“奉公守法”“勤谨本分”几个字。王娖前世读秦简,常见“黔首”“布衣”字样,总以为那只是一群模糊的、面目不清的农夫;如今住在老秦人堆里,才看清这些人的面目:勤恳、隐忍、敬畏法度、任劳任怨,像一茬一茬的庄稼,种下去,长起来,收上来,再种下去,世世代代,把根扎进这片土里。

再说同龄的玩伴里,王娖最熟的,是住在河湾下头的少女小禾。小禾是地地道道的秦人闺女,父亲是湑里的老户,家里两亩水田一亩桑地,日子在乡里算是中等的。小禾性子温顺,说话轻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湑水河畔最常见的那种姑娘。她比王娖大一岁,今年十四,已说定了人家,是邻乡一户殷实农家,腊月里便要过门。

王娖第一次认真打量小禾,是在河边洗衣的时候。小禾蹲在石阶上,抡着木杵一下一下地捶衣,动作娴熟利落,手腕翻飞之间,泡沫飞溅。看见王娖,她笑着招呼:“娖儿,你也来洗衣?”王娖应了一声,蹲到她旁边。两个少女一边捶衣一边说话。小禾的言语,三句不离桑蚕:“今年秋蚕结的茧,我娘说能织两匹绢,一匹给我做嫁衣,一匹留着换钱。”她说着,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

王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十四岁,在这个时代,正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可最好的年华,就要用来嫁人、生子、持家、终老乡里了。小禾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过门,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像她的母亲、祖母一样,在湑水河畔度过一生。可小禾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提起嫁人时,眼底是明亮的期待,像是提起一件天大的喜事。

“娖儿,”小禾忽然压低声音问她,“你呢?你娘有没有给你张罗亲事?”王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娘说,还早。”小禾便笑了:“也不早了。我像你这么大,媒人都踏破门槛了。你娘一个人拉扯你,肯定想给你寻个好人家。”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急。我娘说,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宁肯晚些,也要寻个稳妥的。你性子稳,模样也好,不愁的。”王娖心里苦笑,面上却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嗯,听我娘的。”

她低下头,继续捶衣。河水清亮,倒映着两个少女的身影。一个在畅想即将到来的婚姻,一个在心里翻涌着两千年后的思绪。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少女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十三个春秋,而是整整两千年。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学会用这个时代的方式活着,用她们的语气说话,用她们的心思揣度人情,像一滴水融进湑水河,不露半点痕迹。

再说隔壁的荆家。荆家是楚地移民,祖孙三代迁来汉中。荆媪是家里做主的老太太,年过五十,腰板还硬朗,说话带着一口软糯的楚地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荆家老翁荆叔是个闷葫芦,话少,但手脚勤快,把河滩上那片薄地侍弄得不错;家里还有个小孙女,乳名阿采,比王娖小两岁,生得黑黑瘦瘦,一双眼睛却机灵得很。荆家原还有个长孙,前年应征去了南郡,至今未归——便是巡乡那日,荆媪在田埂边冲着远处啐了一口的那个“孙儿”。

荆家的日子,与老秦人家截然不同。荆媪信巫,家中墙角常年供着一尊小小的木雕神像,据说是楚地传下来的“司命神”,逢年过节要上供,平日晨昏也要点香。荆家祭祀的时日、方式,与秦人的社祭全然两样:秦人祭社,庄重简朴,由里正主持,全里一起,敬的是土神谷神,求的是田亩丰收、乡闾平安;荆家的祭祀则家常得多,也更随意,有时是老太太一个人蹲在院角,对着那尊木像絮絮叨叨说半晌话,有时是往水里丢几片菜叶,说是“祭河神”。邻里的老秦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多有微词,觉得荆家“不敬正神,专弄邪祟”。

王娖第一次跟着母亲去荆家串门,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张氏要去还荆媪前些日子借的一把镰刀,顺道带了两把新摘的菜。荆媪正坐在院里择菜,见了她们,笑着起身迎出来,一口楚腔:“哟,张嫂子来啦!快坐快坐。你家娖儿,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她说着,伸手拉王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回头冲屋里喊,“阿采,出来见见你娖姐!”

阿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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