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盅燕窝,成了客房里一件无法忽视的异物。
它就摆在餐桌正中央,在晨光下泛着晶莹温润的光泽,白瓷盅身上描着金边的兰花,矜贵得与这间略显简陋的教职工宿舍格格不入。
炖盅盖子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腻,是上等燕窝特有的蛋清气味,混合着雪蛤的胶质感,像极了林熙蕾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而雅致的香水味。
何溪栗没有碰它。
她只是盯着那盅燕窝,眉头紧锁,仿佛在审视一枚定时炸弹。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来一个保鲜盒,戴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炖盅里的东西倒进去,盖紧,放进冰箱最冷的冷藏室。
动作专业得像是在处理证物,没有让皮肤接触到分毫。
“姐……”何幸看着她的动作,声音有些发干,“会不会……有毒?”
“不知道。”何溪栗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语气冷硬,“但凡是那个女人送来的东西,都不能入口。不能直接扔,她既然敢送,说不定就有办法证明我们扔了。留着,当证据。”
她顿了顿,看向祁颜,眼神软了一丝,“祁颜,你记住,从今天起,除了我做的,超市买的密封食品,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水、点心、饮料,都不准碰。在学校也一样。”
祁颜坐在沙发上,被何幸圈在怀里,闻言,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冰箱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知道,那不是食物,那是林熙蕾的意志,是她伸进这个房间的、无形的手。
喝下它,就等于承认了她的权威,承认了她依旧掌控着自己的一切,包括营养摄入。
何幸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僵硬,收紧了手臂,低声道:“别怕,有我们在。那破玩意儿,冻成冰块也没人碰。”
祁颜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何幸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带着汗味的气息。
只有在这里,在何幸和何溪栗构筑的这道脆弱防线后,他才能短暂地忘掉那股如影随形的、甜蜜的窒息感。
然而,防线之外的压力,却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上午十点左右,何溪栗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眼神一凛,走到窗边接通,按下了录音键。
“何老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声,听不出年纪,“您好,我是市教育局体卫艺科的科员,姓李。冒昧打扰,是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有家长反映,说您近期无故旷工,且在校外私自收容社会人员,可能对学校声誉造成影响……”
何溪栗的心猛地一沉。
社会人员,毫无疑问是指祁颜。
教育局,林熙蕾的能量,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平稳的语气回应:“李科员,您好。首先,我并非无故旷工,我已经按规定向学校教导处请了病假,有医院证明。”
“其次,我收容的并非‘社会人员’,而是我弟弟的同学,祁颜同学。祁颜同学手部受伤,需要静养,因我家离校较近,环境安静,故暂住此处,方便照料。这属于私人互助范畴,并未违反任何校规校纪。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祁同学的伤情证明和医院单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她的话,随即笑道:“何老师反应很快嘛。不过,家长反映,祁颜同学家境优渥,为何不住在自己家里,要住在老师家里?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另外,关于你校篮球队明年的省赛拨款,目前局里正在审议,有些流程上的问题……”
话不必说完,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何溪栗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她知道,这是林熙蕾的报复,是她昨天那句“奉陪到底”的回应。
她拿捏住了自己最在意的两点:职业尊严,和弟弟的前途。
“李科员,”何溪栗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体育老师特有的硬气,“祁同学为何不住在家里,你应该去问他家长。至于省赛拨款,那是国家财政拨款,理应依规办事,不应受任何个人意志干扰。”
“如果因为我的私人行为,影响了拨款,我何溪栗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让队员和孩子们受牵连。但若是有人借此徇私舞弊,滥用职权,我也保留向上级纪检部门反映的权利。”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一样。她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转过身。
何幸和祁颜都看着她。
何幸的眼神是压抑的怒火,祁颜则是全然的愧疚和无助。
他听懂了电话内容,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没事。”何溪栗走回来,揉了揉眉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虚张声势罢了。拨款的事,我去找校长。他是个老好人,知道我带的队伍不容易,不会被几句挑拨就动摇的。”她看向祁颜,语气缓和下来,“祁颜,别多想。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祁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连累了你们”,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何幸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午饭是何溪栗用现有的食材随便对付的。
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那盅放在冰箱里的燕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下午,何溪栗还是出门了,她得去学校一趟,当面跟校长解释清楚,也得盯着篮球队的训练。
临走前,她再三叮嘱何幸看好门,看好祁颜,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包括学校和警察,除非她亲自回来。
门被反锁,链条挂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何幸拉着祁颜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播放老电影的频道,试图用嘈杂的音效驱散沉闷。
但祁颜明显心不在焉,眼神空洞地望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在查你姐。”祁颜忽然低声说,声音飘忽,“她能让你姐丢工作,也能让你……被开除,甚至更糟。”
他抬起眼,看向何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灰白的绝望,“何幸,也许……我该回去。”
“你闭嘴!”何幸猛地打断他,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敢回去试试?!祁颜,你他妈看看我!看看我姐为了你,跟谁在对着干!你回去,对得起她吗?对得起我吗?!”
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你回去,就是认输!就是承认她赢了!你那些‘误差’,那一百遍,全都白费了!你甘心吗?!”
祁颜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但眼泪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但他更怕,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拖垮何幸和何溪栗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他声音哽咽,“你们会因为我……”
“没有可是!”何幸低下头,额头重重抵上祁颜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融,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盯着祁颜那双近在咫尺、蒙着水雾的眼睛,心里的火在烧,疼在烧,一种混杂着愤怒、心疼和某种破土而出的冲动,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看着祁颜苍白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天干涸的血痂,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姐说了,她奉陪到底!你以为我何幸是吓大的?她林熙蕾再牛逼,还能只手遮天不成?这里是法治社会!她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敢捅破天!”
他吼完,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祁颜因震惊而微张嘴唇的瞬间,猛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带着惩罚的意味,带着宣誓主权的蛮横,也带着一种无处安放的、滚烫的焦灼。
他的唇瓣干燥而灼热,重重地碾压过祁颜冰凉的、带着伤痂的唇,没有任何技巧,只有一种近乎粗暴的占有和确认。
像一头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也像在确认怀中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一碰就碎的幻影。
祁颜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触感,何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还有那紧紧箍住他后颈、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手指……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太过猛烈,超出了他十八年人生所有的认知范畴。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他应该推开,应该抗拒,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软得不像话,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何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吻上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太粗暴,太混蛋,祁颜还在生病,手腕还有伤,他怎么能……可唇瓣相贴的触感又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那冰凉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柔软,让他根本舍不得离开。
他生涩地辗转了一下,换来祁颜身体更剧烈的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哼声。
这声音像是某种催化剂,点燃了何幸体内更多的野火。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合,试探性地用舌尖撬动祁颜紧咬的牙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攻城略地。
直到尝到一丝咸涩——
不知是谁的眼泪,或者是祁颜唇上伤口渗出的血。
何幸猛地惊醒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一下分开了。
两人呼吸都急促得不成样子,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混乱而滚烫。
祁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一直烧到耳根,眼神迷离,带着未散的惊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懵懂水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被蹂躏过的唇瓣,那里火辣辣地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麻痒。
何幸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股冲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和后怕。
他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过祁颜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疼吗?我……我不是……操,我混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是一时冲动?说自己是被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害怕逼疯了?
被逼疯了也不能亲人家啊!?
祁颜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打翻了砚台,墨色晕染,水汽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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