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脸上那个红印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疼——是闷的。
像有人在他左脸上贴了一块暖宝宝,热度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他没照镜子,也不需要照。
他能感觉到——半边脸胀胀的,左耳还在嗡,但那种尖锐的鸣响已经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处有台拖拉机在怠速。
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下的皮肤温度比周围高了一截,微微凸起,像烙了一个印。
祁颜打完那一巴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床头板上。
膝盖一软,坐了下去。
床垫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橘猫被他动作惊醒了,从纸袋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幸,大概觉得这两个人类比刚才更吵了,缩回去,把脑袋埋进纸袋的褶皱里。
祁颜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床单上,手指陷进布料里。
指节发白。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
是那种打完人之后力气用尽之后的生理性震颤。
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一块石头扔出去,扔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何幸站在原地,握着他手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但他没有走。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中间是那床白色床单,平整的、干净的、没有褶皱的。
像一条河。像一道分界线。像六年的时间被压缩成这半米。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橘猫在纸袋里发出了呼噜声。
很轻。像一台小马达。像一个人睡着之后的呼吸。
"……疼吗?"祁颜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很哑。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何幸抬手,用指腹碰了一下左脸。那个红印还在。烫的。
"不疼。"他说。
祁颜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骗人。"他说。
何幸没反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祁颜手腕的温度——那种凉凉的、细瘦的、骨节分明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你也没喝多。"他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便利店。"祁颜说,"那个粉丝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表情——那种认出我的表情。脑子一下子就醒了。"
何幸想起来了。
便利店门口,祁颜蹲在地上,橘猫在啃猫粮。
粉丝走进来,认出他,脸涨得通红。
他转过头说"嗯"——那个反应比之前慢了三秒。不是醉的。是装的。他在便利店那一刻就已经清醒了。
从粉丝喊出"祁颜"两个字开始,他的眼睛就亮了——但那不是醉后的亮,是清醒后的亮。
"烧烤摊上你也没醉?"何幸问。
"有点。"祁颜说,"但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我故意的。"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背我。"
声音很轻。但很直接。
何幸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弄堂里——祁颜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
热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真的站不稳。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个保镖该做的事,但他不知道——从弄堂到烧烤摊到便利店,这个人一直在演。
不。不是演。
是借。
借着酒,借着醉,借着"站不稳",做那些清醒的时候不敢做的事。
趴在他背上。蹭他的颈窝。把脸埋进去。
"你骗我。"何幸说。
"嗯。"
"为什么?"
祁颜终于抬起了头。
头发从他脸上滑开。眼睛红了一圈。
嘴唇上的虎牙印已经不流血了,但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难过。是一种"你终于问了"的、近乎解脱的表情。
"因为——"他看着何幸,目光落在何幸左脸上的那个红印上,"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守着一米。"
何幸没说话。
"化妆间里一米。活动现场一米。露台上五米。烧烤摊三十厘米——但你没碰我。你连筷子都没碰我的筷子。"
祁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想让你——再近一点。"
何幸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那三千块钱,确实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祁颜低垂的侧脸。
"为什么要回祁家?"他问。
声音很平。
但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六年。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终于被捞上来了。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变重了——一下。两下。三下。
祁颜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他摇了摇头。
"……换一个问题。"他说。
声音很轻。不是拒绝回答。是不敢。
何幸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逃避,是恐惧。
像一个人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换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走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祁颜的肩膀缩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那道白色的、弧形的疤。
"我的手机被我爸妈扣押了。"他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泥里拔出来。"他们给了我一个新手机号。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何幸愣住了。
"你——"
"我出国是因为——"祁颜没看他。他盯着地面上的地毯花纹,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看,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们想让我去意大利进修钢琴。认识一下人脉。走一下'正统路线'。"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说。
祁荣让他远离何幸。
"离那个体育生远一点。他配不上你。他会毁了你。"
这句话是祁荣在他回祁家的第三天说的。当着林熙蕾的面。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林熙蕾没有反驳。她只是低头喝茶。
他没告诉何幸。
"那为什么选了模特?"何幸问。
祁颜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上的虎牙印已经不流血了,但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
"……因为不想一辈子都听他们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终于切开了那层裹了六年的保鲜膜。
何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是想要什么?"
祁颜愣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涌到嘴边,但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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