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颜忙完工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四十。

品牌方的收工邮件凌晨十二点半发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拍摄圆满结束，感谢祁老师的配合"。

邮件底下还附了一张今天的成片预览。

他点开看了看。

照片里的他站在红砖墙前，脖子上的花体字、手臂上的骷髅头、手腕上的细线——所有元素都在。

但那双眼睛——冷。空。像一口枯了的井。跟六年前一样。

他没回邮件。

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拎起行李箱，直接出了酒店。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荡荡的。

出租车不好打，他走了两条街才拦到一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后脑勺秃了一块，反着路灯的光。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祁颜一眼，欲言又止。

"去哪？"司机问。

祁颜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那个地方……有点偏啊。城中村那边？"

"嗯。"祁颜说。"开就行。"

车在夜色里穿行。

窗外的景色从霓虹灯变成昏黄的路灯，再变成黑漆漆的树影。

车窗没关严，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缩了一下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路上几乎没车。

偶尔有一辆外卖电动车从旁边掠过，尾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光弧。

便利店还亮着灯——24小时营业的那种，门口的灯箱白得刺眼。

一个外卖员蹲在台阶上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烧烤摊收了，地上留着一滩油渍，几只野猫在垃圾桶后面窜来窜去。

他忽然想起那只橘猫。

缺缺。

走的时候他把它寄养在酒店前台——前台的小姑娘叫小李，二十出头，圆脸，扎个马尾，看到猫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祁先生您放心！我每天给它喂两个罐头！"

他给了她两千块钱，小姑娘推辞了一下，最后收了。

现在那只猫应该在何幸家里，他昨天给何幸发过一条消息：我忙完去找你。猫先放你那。何幸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他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

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

没有电梯。

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水泥——灰白色的，像一块块补丁。

楼道口堆着几个纸箱子——其中一个印着"美的空调"，已经被雨淋得发胀了。

还有一辆破自行车，链条锈成了褐色，歪倒在墙角。

路灯坏了一盏。

剩下的一盏闪着昏黄的光——接触不良，一明一灭的，像在喘气。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也坏了——他踩了两下脚，"咚咚"两声，没亮。摸黑上了三楼。

302。

他站在门口。

行李箱放在脚边，轮子在地砖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羽绒服，黑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

全身黑，像一个来赴约的人，又像一个来投奔的人。

然后他抬手——

敲门。

"咚咚咚。"

很轻。

但在这凌晨一点的楼道里，声音格外清晰。

空荡荡的回音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又消失了。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拖鞋声——"啪嗒啪嗒"的，很急。

然后是门链被拉开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刺啦"声。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何幸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条灰色运动裤，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侧髋骨的轮廓。

没穿上衣。光着膀子。

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色调的光泽。

头发乱糟糟的——刚睡醒的样子，有几缕翘起来，像被电打过。

眉骨上的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眼睛半睁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谁啊？"他哑着嗓子问。

声音很哑。

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刚从深梦里被拽出来的迷茫。

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的人。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祁颜坐在行李箱上。

不是站着。

是坐着。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行李箱不大——二十寸的登机箱，他整个人蜷在上面，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米白色风衣换掉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些，碎发搭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眼睛是亮的。

凌晨一点的楼道里。

昏黄的、一明一灭的灯光下。他坐在行李箱上。

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门口的小孩。

"好心人收留我呗？"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我无家可归了。"

何幸卡壳了。

他站在门口，光着膀子。

头发乱着，嘴巴微张。

眼睛从迷茫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做梦的时候突然梦到了最想见的人，然后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伸手——不是去揉眼睛。是去拉祁颜的手腕。

一把把人拽进来了。

力道很大。

祁颜从行李箱上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膝盖撞在门框上。但他没喊疼。

他看着何幸——何幸的脸在昏暗的门厅灯下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削的一样。

行李箱被他一起拖进来了。

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凌晨一点的安静里，这个声音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因为他刚才那一下拽人的力道太大，震到了感应器。

灯亮了一秒。又灭了。

屋里很暗。

只有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大概四十瓦，照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茶几上堆着几本拳击杂志——最上面那本封面是一个外国拳手，牙齿上戴着护齿。

旁边放着一个水杯——玻璃的，里面还有半杯水，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地毯——有些地方起球了，边缘处磨出了毛边。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那种——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像一个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整天，让阳光把所有的潮气都晒干了。

何幸松开手。

他看着祁颜，祁颜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比一米近，比九年前近，比酒店那晚近。

"行啊。"何幸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迷茫了。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你送上门来的，我总得说点什么"的、带着一点痞气的调侃。"进了我家门——就要给我当媳妇儿。伺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祁颜脸上。

不是躲闪的，是直直的，像一拳打出去之前，先瞄准了靶心。

他以为祁颜会恼。

按照他对祁颜的了解——这个人在米兰做了几年模特，被多少人追过、被多少人围着转过，从来没低过头。

说这种话，他至少会冷着脸走开。或者反手给他一巴掌——像酒店那晚一样。

但祁颜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幸，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微微仰起脸。

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种何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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