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春极早,初家一家在福州过了年,待正月二十回了姑苏。
不过刚回府没几日,府里便又忙碌起来——再过些时日是小公子的周晬之礼。
虞宁还是头一回见这宅子里这样热闹。
初岁嬴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皆从外地赶来,原本清静的宅院一下子添了许多人气,廊下脚步声不断,连厨房都比往日忙了数倍。
“这还不算什么呢。”与她一同做活的小果压低声音道,“姑夫人一家也要来了。”
虞宁好奇道:“来给小公子过周晬?”
“那是一桩。”小果笑道,“还有一桩,是为了初珩公子。听说他这些年一直跟着关老爷读书,此番正好来请教学问,为日后赴长安应试做准备呢。”
虞宁真以为关景只是个整日守着院门的古怪老头,看来自己是以貌取人了。
周晬礼前几日,柳氏命她去城东玉溪铺取一方新雕的玉印,初家与玉溪铺素有往来,账目可赊在府上。
虞宁一早出门,不到晌午便赶了回来。
她穿过长巷,还未踏进府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说笑声。
“几年前瞧见初珩时,还没我肩头高,如今竟比我高出两个头了。”
说话的是柳氏。柳氏身量娇小,是江南女子常见的模样。倒是虞宁生得高挑修长,放在人群里颇为扎眼,在江南一带的姑娘中也不多见。
另一位妇人掩唇笑道,“初珩明年便要赴长安应试,近来听闻朝廷科举不问门第,世家寒门皆凭文章取士,也不知是真是假。”
虞宁绕过众人,将玉印递给柳氏。
柳氏接过玉印,吩咐她去后院请关景过来。
虞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
临出门时,仍听见厅中众人在说笑。
“宁娘便是从长安来的。”柳氏笑着解释道,“她说长安女子身量都高,像她这样的在那边不算稀奇。”
“呀,你这小院可真是聚宝,一连两个长安人都来了。”
霎时间笑声一片。
虞宁走到后院,老头还在下棋。
“初珩来找你了。”
往常虞宁说上十句,关景也未必搭理一句。今日却不知为何,一听这话,竟将棋盘上的棋子拢入棋罐,抬起头来。
“他人在何处?”
虞宁正要说在前厅,院门处已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一道清朗的声音随风而入。
“老师。”
关景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起身迎了过去:“来得正好,我方才正觉无人对弈。”
初珩向他行了一礼,在棋盘另一侧落座。
虞宁在旁瞧着,只觉得这位初公子当真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人物。眉目疏朗,仪态端方,坐下时肩背笔直,执棋的动作都从容自如。
棋局很快铺开。
虞宁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一处道:
“公子为何不走这里?若落这一子,不是能吃掉两枚白棋么?”
初珩闻言抬头,尚未开口,关景已冷哼一声:“只见一子,不见全局。”
虞宁被骂惯了,也不恼,只眨了眨眼,转头去看初珩。
初珩失笑:“老师未免太严厉了些。”
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一点。
“虞小姐请看,若为了这两枚棋子落子于此,看似得利,实则这一片气脉尽断。眼下吃他两子,后面却要赔进去六子。”
虞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那几枚棋子已隐隐落入包围。
初珩温声道:“棋局如此,人事亦然。有些棋不是不想救,而是救它的代价太大。”
虞宁怔了怔。
她想起京兆府那一日,想起自己咬着蒯冯不放执意要追查到底,沈却却拦下她。
当时她还以为他在退让。
原来她是舍不得一枚棋,而他却是在顾及一整盘棋。
院中风过,竹影轻晃。
虞宁垂下眼。
算起来,她已有整整一年未曾见过沈却了。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病可好些了。她托那孩子送去的口信,慕陇之可曾收到?那寒毒可有法子医治?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轻响。
虞宁循声抬眸,看向眼前的初珩。
年轻公子眉目温润,正低头思索棋局,恍惚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沈却,大约早已放下棋子,撑着下巴望着她,唇角含笑地问一句:“阿宁,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怎么总瞧着我?”
想到这里,虞宁竟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这一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出奇。
院子本就清冷,没有人每日缠着她说东说西,没有人隔三岔五寻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找她,也没有人总爱凑到她跟前,非要她多看自己两眼。
哪怕是小公子在自己耳畔哭喊,她也不会觉得吵闹,可如今她好想念那人聒噪的模样。
“不行。”她决定道,“我想明年就回长安。”
关景这才将视线从棋盘上挪至她身上,皱起眉来:“你要以什么身份回去?讼师?”
虞宁哑然:“我......”
“你以为一年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你的存在?”
初珩见气氛骤然僵硬,刚欲开口缓和两句,却见关景已继续说道:
“堂审改制至今未能推行天下,恰恰说明你们当初操之过急,时机未至。你费尽心血走到今日,跑来姑苏,是为了让往后这套制度惠及万民,还是只是为了躲避一段时间好回去遂一己之私?”
初珩也听出来这些日子姑苏闹得沸沸扬扬的堂审改制,竟是出自眼前女子之手,不由得正色起来。
“新政方兴尚需时日。如今连科举究竟能否真正不问门第唯才取士都还未见分晓。若有朝一日,寒门与世族当真能凭文章入仕、凭本事立足朝堂,那时,才是虞小姐回长安最好的时机。”
虞宁抬眸看了他一眼。
最好的时机。
她自然明白初珩的意思。
等新政站稳脚跟,等朝局尘埃落定,等堂审改制有了真正推行天下的可能。
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以年计?
棋盘上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将她拉回神来。
“你想放弃?”
这四个字如惊雷落下。
虞宁与关景四目相对,从河东开始,从父亲含冤而死开始,这些年来尚未解开的谜团,尚未讨回的公道,她就甘心半途而废吗?
她独自立在院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风穿过竹林,吹得衣袂轻晃,关景的话在耳边回荡。
她想起自己曾对沈却说过的话,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告诉戚夫人,总有一日要为天下人讨回公道。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她竟已开始想着放下这一切。
虞宁垂下眼,只觉得脸上发烫,只觉得后怕险些辜负了曾经的自己。
良久,她才开口:“我不想。”
她望向关景,郑重行了一礼:“还请关老赐教,若我要回长安,究竟该以什么身份回去?”
关景执起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话题绕道了初珩身上:“初珩明年便要赴长安应试,你可知科举有哪些科目?”
“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秀才六科。”
“朝中重进士而轻明经。若有一日堂审改制要推行天下,仅凭一个讼师的身份远远不够。你需要一个能站上朝堂的身份。”
虞宁明白他要说什么:“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啊。”
“谁说让你以女子身份去考了?”关景给自己添了杯茶,继续说道,“十年前我遭贬江南,途中幼子病故。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些年来,更无人见过他的模样。”
虞宁猛地睁大眼睛:“您是说——”
“你便以关家二公子的身份同初珩一道赶考。”
“可这若是被发现了可是欺君之罪啊。”
“若最终当真因为你是女子而不许你入朝,不许你施展抱负,那制定这套规矩的人也未必有多英明,你就算死在他手里也只会嘲笑他昏庸吧?”
关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呸”出几口叶子,“虞宁,你怕的当真是欺君之罪吗?还是你根本不敢走上这条路?”
“我自然不怕!”虞宁自幼便受不得激将,她看了眼初珩,盘算道,“那等我过了乡试,我同公子一起赴考……那我便考明法?”
毕竟这些年她接触最多的便是律令刑名。
“不。”
关景将茶盏搁回桌上:“你也考进士。”
※※※
景和三十一年,梁帝驾崩。
新君年幼登基,朝局骤然动荡。南北两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朝中诸臣各怀心思,一时间暗流汹涌。
最终,徐明徽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
为稳固朝局,她推行科举改制,下旨由沈却主持明年春闱,兼掌阅卷事宜,待新制落地后,再择机推行后续改革。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当年十月,沈却以雷霆手段清算旧案,周氏满门伏诛,林氏一族流放岭南,张在贤连夜逃往河东。
那之后,朝野上下谈及沈却无不心生忌惮。怕他的人越来越多,敢与他作对的人却越来越少,明里暗里的掣肘也渐渐销声匿迹。
而此时,距离虞宁离开长安,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间,沈却从昭武将军到中书令,直到今日,他才握住了自己想要的权柄。只是这比起当初的谋划晚了一年。
早朝散后,魏铄站在宫门外等他。
丹墀之下,百官陆续出宫,远远瞧见那道紫色身影,魏铄连忙迎上前去。
“今日可是先生六十大寿,你今年总该去了吧?”
沈却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公务繁忙。”
三年了,这人连借口都不换一个。
自虞宁离开后,沈却几乎断了所有私下往来。朝会上照旧运筹帷幄,退朝后却深居简出,鲜少赴宴,也不见宾客。
这些年,也不知多少人托关系递过帖子想将嫡女嫁入沈家,有人愿意退一步做继室,甚至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提起纳妾之事,可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门外。
起初众人还当他是伤心过度,后来一连过去三年,长安城里终于没人再觉得他会续娶了。
沈太君和沈夫人起先也劝过,毕竟沈府偌大家业,总要有人开枝散叶。
可每每提及此事,沈却便沉下脸色,次数多了,也无人再敢开口。
魏铄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叹了口气:“先生今年六十整寿,学生故旧都去。你若再不露面,旁人还以为你准备在府里修道成仙。”
沈却闻言终于停下脚步:“魏铄。”
“嗯?”
“你若闲得慌,不如去帮礼部核一核明年春闱的卷宗。”
魏铄:“……你若不去,便叫你弟弟去。阜大人怎么说也是你们兄弟二人的老师,总不能一家一个都不到,叫人觉得不敬师长。”
沈却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紫袍:“那我便同你去吧。”
魏铄总算松了口气,两人一道朝宫门外走去。
自虞宁离开后,沈炤便鲜少再与他说话,这些年来,兄弟二人同住一府,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除了年节家宴,平日里几乎碰不上面。
去年春闱沈炤中了明法,今年补入京兆府。沈家上下皆在庆贺,但仿佛诺大的沈府只有他一人知道沈炤并不喜欢律法。
但至于为什么他最终去了京兆府,沈却从未问过,沈炤也从未说过。
但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三年过去了,明明身边人对虞宁闭口不谈,但好似所有人都还记得她。
宴设在鼎香楼,沈却跟着魏铄一道上到二楼。
席间宾客尚未到齐,两人便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恰逢早市开市,楼下往来人群热闹非凡,近些年来往来长安的胡商越来越多,街市上也添了不少异域风情,胡姬挽着长发站在酒肆门前招徕客人,驼铃声混在小贩的吆喝里。
“长安真是越来越热闹了。”魏铄趴在窗边向外眺望,笑道,“这鼎香楼位置也好,阜大人每年都会在这里设宴。”
沈却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直到他的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人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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