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宁先入殿面见徐明徽,后沈却再去,虞宁则在殿外等候。
约莫过了半柱香,殿门终于打开,那身紫衣映入眼帘。
沈却像是踏着春风而来,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几步便走到她身侧。
“太后都与你说了什么?”
虞宁跟上宫人的步子,低声道:“太后封了我给事中。”
“给事中?”沈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以后你我便都在中书省任职。”
他说着,又往她身侧靠近了些:“这样我一整日都能看见阿宁了。”
前头领路的宫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大人这话……
莫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
虞宁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小声些。”
“怕什么?”沈却低头瞧她,眼底笑意更深。
阳光穿过宫墙间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眼角那道疤映得格外清晰。那点惯常藏在眉眼深处的戾气被一身紫色官服压下几分,又因为满脸笑意,显出几分不伦不类的俊美。
虞宁看了他片刻,忍不住提醒:“我做的可是给事中,日后中书省拟的诏令我若觉得不妥,便可以封驳。”
“那又如何?”
“你就不怕我把你拟的诏令全都驳回?”
“你若驳必然是有你的道理,”他牵住她的手,“倘若真有不妥,我改便是,左右不过是多看几遍你的批语,这样一来,我还能知道阿宁今日都在想些什么。”
“你可不能因为是我封驳便改了主意,我也有许多考虑不周的地方,希望能与众大人共勉。”
沈却弯起唇角:“我自然不会托公行私,阿宁若是真有不周之处我必然会指点一二,中书省不是营私之地,除却给事中还会有中书侍郎……”
说到这他顿了顿,差点忘了还有个中书侍郎。
初珩也在中书省任职,而且同虞宁官阶更近,还在一处办公。
真是气煞他了。
“我自然知道,但希望到时候沈大人不要官高一阶压死人。”
沈却心中藏事,笑意淡了几分:“阿宁放心,我自然不会。”
刚出宣德门,二人遇见迎面而来的阜津。
阜津看见虞宁和沈却并肩而来,脸色立刻耷拉下去。
他早就知道沈却易被虞宁左右,眼下虞宁还未任职他便已经成了这样,那以后她做了官,自己那些打算怕是真要付诸东流了。
“老师。”
“阜大人。”
他顿了顿步子,斜睨一眼:“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老师。”沈却答,“如今关公子已受任为给事中,我们正打算去鼎香楼吃饭,老师可想一同前去?”
虞宁看向他。
他还是笑着的,却明显感觉生疏客气了几分。
阜津理了理玉带。
给事中?
徐明徽真是好手段啊。
“我便不去了,今日有事。”他看向虞宁,“老夫先同关公子贺喜了。”
“谢阜大人。”
等他们擦肩而过走出数百步后,阜津回身看了眼正说笑的一双人,再次理了理玉带。
“鼎香楼?”虞宁偏头问他,“我们要去鼎香楼吗?”
“或许我们也可以回府吃些,广润别院的新厨子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
听他说“御膳房”,虞宁立马点头:“回府吧,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吃酒楼。”
尽管鼎香楼是她几年前的心头好,但哪儿的饭菜能有御膳房出的厨子做的好吃?
沈却扶着她上了马车,余光瞥见顿足原地的阜津。
那一刻,他基本可以确认那日动手的背后之人是谁了。
......他可真是太意外了。
广润别院的院头挂上了红灯笼。
虞宁下了马车,抬头便瞧见门前贴着的双喜,她看沈却神色如常,倒显得自己更紧张了。
直到虞宁被丫鬟簇拥着往里走去,沈却垂在袖中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生出一层薄汗。
先生早已替他算过日子,最近的吉期便是今日,至于下一个还要再等十六日。
十六日太久了,他一天都不想再等。
虞宁一路被送回寝房。
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毯,一路从门口延伸至床榻,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满室都映得暖融融的。
梳妆台前摆着两只紫檀木箱,羊脂白玉、南海珍珠、蜜蜡松石,还有长安贵女们近来最喜爱的头面样式,琳琅满目地堆了满箱。
虞宁伸手拨了拨,发现有些不是时兴样式,看着有些陈旧。
一排妆娘进来,前前后后的忙着,虞宁任由她们摆弄自己的头发。
先以浸了花瓣的温水将长发濡湿,妆娘手指灵巧,一缕一缕将她乌发梳顺,又挽成云髻,簪上钗钿礼冠。
最后一串细碎珠玉垂落额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待这一番收拾妥当,窗外日头已偏西。
虞宁早已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她刚想起身出去,便被身后的妆娘按了回去。
“新妇还不能见新郎呢。”
他原本是等着她出来用膳的,结果人没等到,反倒被一句“吉时未到,还不能见新妇”堵在门外。
“大公子,这还未到吉时呢。”
今日府中上下都改了口,人人唤他“大公子”。
这场婚事也是慕家一手操持,当真是用心了。
他又耐着性子回到偏厅等着。
慕夫人刚吩咐杂役给后厨贴喜,回屋看见沈却笑着问好:“大公子。”
“慕夫人。”
“四年了,府上总算有点喜事了。”
慕氏在他斜侧方坐下,歇着给自己倒了杯茶,“老爷子要证婚,现在紧张着呢。只是你们这婚事到底特殊,新妇娘家人又没来,我们也不好越俎代庖,待会儿只能让新妇自己牵着红绸进门了。”
“我去接她吧。”沈却又站起身,忙被慕氏拦下。
“那也不成啊,哪有新郎又是娘家人,又是夫家人的?”
“那我总可以在她门口等着吧?”
“这个自然可以。”
沈却皱了皱眉:“这与方才有什么区别?”
慕夫人还未来得及答他,他已经起身走了。
还没等慕氏回他,他又站起身跑回虞宁门前等着了。
他立在院中静静等着,影子渐渐拉长,虞宁终于披上最后一层披帛。
镜中女子云髻高挽,钗钿生辉,额间垂着细碎珠玉,身上一袭墨绿礼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虞宁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其实戚夫人当初早就答应了沈却让她做他的妻子,只不过那时候是一块牌位。
如今非要她与他再行次礼......
她看见铜镜中的自己红了脸。
“吉时到——”
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晚霞从门外倾泻进来,沈却就站在台阶下。
他等得太久,几乎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便一眼看见了她。
虞宁还未反应过来,转过头时,珠帘叮铃作响,他一身绯红礼服,长身玉立。
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沈却才发现这四年来他还从未梦见过她嫁给自己的场景。
他梦见过她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笑,梦见过她叫自己的名字。
可唯独没有梦见过今日。
她就当是这样,眉眼含笑,穿着他亲自挑好的礼服,肩头披着绯红披帛,腕间戴着那只玉镯。珠玉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晚霞落在她身上,发间的珠翠泛着银光。
她若是这样笑着,便是没有走向他好像也没什么。
只要她高兴便好。
想什么呢沈却,好不容易等到她重新站在自己面前,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让她走向别人。
虞宁手中抓着红绸,下了台阶站在他身前,有些忐忑。
“我......我真的可以和你成婚吗?”
看着他神情微滞,虞宁又连忙解释道:“沈却,我就是害怕,我现在给你的感情可能没有你给我的那么多......”
她紧紧攥着红绸:“你会不会失望?”
沈却的眸子如同浸在了无边蜜浆中一般,眼底暗潮翻涌。
“阿宁,你的心只要有一小块是属于我的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地方,用在何处,都是你的自由。
只要有一小块是只属于他的便足够了。
虞宁咬咬牙,先往前走出两步,却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上。
下一刻红绸猛地一紧,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完全跌进沈却怀里。
男人俯下身,在她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虞宁心跳漏了一拍。
“阿宁,你讨厌我这样吗?”
看着他含情脉脉地样子,虞宁摇头。
怎么会讨厌?怎么可能会讨厌?
他弯起唇角笑了:“那我便可以做你的丈夫了。”
好奇怪。
他牵起她的手,将红绸重新放回她掌心,两人一人牵着一端,朝正厅走去。
为什么只要他一笑,自己就会这般安心呢?
拜过堂后,沈却便牵着虞宁回了新房。
屋里的喜烛已经点上,虞宁先褪下外头繁重的礼服,只留一身轻便些的中衣,觉得肩颈都松快了几分。
沈却在她身旁坐下。
丫鬟很快便将饭菜一道道送了上来。
免去醋芹、脆藕等一些冷盘,上了炙羊肉和些蔬菜小食,白切鸡、鸡子羹、还有南方菜系中她比较喜欢的叫花鸡,配了米饭、胡饼和汤饼,虞宁刚吃第一口炙羊肉便知道沈却真的请了御厨来做。
回想上次吃御厨的饭还是四年前,当这等山珍海味再入口,虞宁吃相有些潦草,她一口吞下嘴里的肉,没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吞咽声。
“......我有些饿。”
她冲沈却眨了眨眼,又伸手夹菜。
沈却倒是茶不思饭不想,筷子只动了几下,虞宁以为他食欲不好,将面前的山楂糕推给他开胃。
沈却依言捻起一块,只小小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没再拿第二块,只端起茶盏抿了半盏。
虞宁今日从早晨折腾到现在,饿得厉害,直到桌上的菜去了大半才满足地放下筷子。
喜烛已经烧过一半,烛泪沿着红烛缓缓淌下。
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发愣着,沈却突然起身走到她身侧拉着她来到梳妆台前。
一声金玉碰响。
沈却伸手替她取下发间的第一支金簪。
虞宁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我来吧……”
他顿了一下,隔了一会才低低补了一句:“夫人。”
他声音发着抖,那两个字落下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拗口。
他还从未当着她面喊她夫人。
虞宁缩了缩手,透过铜镜偷偷看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一支一支替她卸下那些沉重的钗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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