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外的四支队伍,是在天工一号返航后的第二个清晨同时到齐的。
最靠近黑轨的是朔河关的人。他们带来二十七块伤员牌,牌面被雨水和血污浸得发暗,每一块后面都压着伤势、用药和还能等多久。队伍里没有货车,只有一名脸色灰白的军医和两名连夜御剑赶来的修士。
北侧停着北岭盟宗的六辆重车。车上装的是战损飞剑、破裂灵甲和两箱刚从矿中选出的青沉铁。押车管事一早便把货单送进器院,愿意照市价之外再付一成灵石,只求天工一号先绕北岭一趟。
再往外,是从临河城来的粮车。
春水漫过城外低地,城里一半粮仓受潮。来求援的是个没有灵根的老吏,鞋上全是黄泥。他带来的不是军府印,也不是宗门令,只是一张盖着城印的求粮文书。文书上写着城里还有三千多户人,现存干粮撑不过七日。
最后一支队伍最整齐。
十二辆黑金货车沿荒谷石壁排成一线,车轮、封箱和押送修士的甲胄都带着玄霄六少君的私印。为首使者没有高声催促,只将一枚黑金令送到韩肃手中。
令中只有一句话。
天工一号下一程,直赴少君封地。
太阳尚未越过山脊,四支队伍已经把荒谷入口堵得水泄不通。货车上不同的灵光彼此映照,担架、粮袋、剑匣和黑金封箱排在同一片晨雾里。每一个来人都压低声音,却又不断向飞舟方向张望,仿佛只要先让船上的人看见自己,事情便能更早一刻排到前面。
周满仓站在船尾货门下,头一次觉得人没有少,反而比少了更麻烦。
过去矿难清点,十九个人便是十九条命,少一块牌就回去找。如今荒谷里的人一眼望不到头,人人都带着自己的理由。朔河关说伤者等不得,临河城说粮食等不得,北岭说战损飞剑若不尽快修复,守山的人便没有兵器。玄霄的使者没有说“等不得”,却把那枚黑金令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春枝从货车之间走回来,手里的铜页已经写满。
“再让一辆车进来,谷口便转不过弯了。”她说道。
周满仓抬手叫停后面的车,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名筑基修士。换在一年以前,他大概已经先让有修为的人靠近。今日他腰间挂着船务铜盒,脚下却仍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半步。
“先关外边的门。”他说,“不管是谁,货没有入牌,都停在谷外。”
守门凡工立即落下横栏。
一名北岭修士皱起眉,正要上前,押车管事却先拉住了他。众人都已经看见,连玄霄的黑金货车也停在横栏之外。若此时硬闯,争的便不只是自己这一批货。
陆远到荒谷时,四份文书已经摊在天工一号船尾的货台上。
船身尚未完全冷透。昨日留下的雨痕从青黑船壳上斜斜流下,几名维修工匠正在更换一处磨损护片。方器师没有过来参加争论,只在船腹下看过一眼,便带人继续做事。飞舟已经能够往返,便不能每一次装货都把所有懂船的人叫到一张桌旁。
韩肃把黑金令放在最上面。
“少君三日前便发了令。”他说,“只是传讯到得比朔河关慢。”
陆远没有先看令。他翻过伤员牌,又问临河城的老吏,城外道路什么时候能退水。
“最快也要半月。”老吏答道,“我们已经从附近三城买到粮,可车过不去。不是没有粮,是粮在河那边。”
北岭管事随即把自己的货单向前推了半寸。
“我们不占伤员舱,只借船尾。回程还能带青沉铁和灵石,不让飞舟空走。”
几句话落下,货台旁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说的都是实情。
陆远前世做工程时,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任务,而是所有任务都被写成最高优先。每个人都说自己的工期不能动,每个部门都把风险推到同一天。最后真正决定顺序的,往往不是危险大小,而是谁离决策者更近、谁的声音更响。
他不想让天工一号也走上同一条路。
一阵脚步声从荒谷外传来。阿柳没有进船坞,也没有登船。她带来的四名年轻账员抬着一面铜质北境图,图面上已经压好三条不同颜色的路线。
铜图被架在货台边,所有人都能看见。
从青岩宗向北,第一条线越过两座山口,停在北岭盟宗控制的中转谷;第二条线继续沿朔河向上,抵达朔河关;第三条线则在中途向东折去,穿过被春水淹没的临河低地。
阿柳先把一枚青色铜片压在青岩宗。
“飞舟每次从这里出发。”
第二枚落在北岭。
“北岭有落舟场,也有粮、灵矿和战损器物。去时可以卸剑甲与药,回时可以装材料。”
第三枚落在朔河关。
“朔河关要药、甲和修理件,返程有伤员、旧器和军府货物。”
他没有说哪一封求援更重要,只把前三次飞行的灵石消耗、装载与空舱位置压在图边。数字不多,排列却很清楚。
天工一号若直接飞向每一处临时请求,许多路程都会空着一半。若先固定青岩宗、北岭和朔河关三处,去程与返程都能装载,所收运费足以支付灵石、船员工钱和日常维修。临河城所需粮食,也可以先由北岭集中,再在固定航线途中向东转送。
王执事看了很久,伸手把北岭与朔河关之间那条线重新摸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等谁来催,船也照这条路飞?”
“照日子飞。”阿柳说道,“朔河关知道哪日送伤员,北岭知道哪日备货,器院也知道哪日必须把剑甲装好。临时改一次,前后几处都要跟着乱。”
韩肃看向黑金令。
“少君的封地不在这条线上。”
“可以排一程。”阿柳答道,“不能每一程都临时改。”
她说完便退到铜图侧面,没有继续争辩。路线能否成立,不由他的声音大小决定,而由这艘船今后能否一次次照着回来决定。
陆远这才拿起黑金令。
六少君提供舟材、灵石和御舟者,天工一号第一次正式远航也确实答应替他运送物资。前一程因为救下药队并转运伤员,已有部分军货暂存烽台。若继续把少君的要求一再往后推,合作便会只剩青岩宗取用资源,却不愿履行承诺。
“少君的货,排在朔河关第二次转运之后。”陆远说道,“天工一号先走北岭、朔河关,返程向临河城送粮。回来检修一日,再去少君封地。”
韩肃没有立即点头。
“令上写的是下一程。”
“下一程已经有人在等。”陆远把二十七块伤员牌放在黑金令旁,“少君的货不会少一箱,也不会少一日记录。但今日改变方向,朔河关前一程留下的人便要多等。”
韩肃望向停在黑轨上的飞舟。
少君给的是材料,不是善意。他来青岩宗也不是为了看陆远把飞舟变成救济天下的义舟。可他同样清楚,六少君真正想要的不是一趟运输,而是能够不断往返、不断放大影响的飞舟体系。若天工一号每日只追着一枚新令改变方向,它便永远只是一件被人争抢的器物。
“我会照实回报。”韩肃说道。
陆远点头。
“也请照实告诉少君。我们还他一程,不把整条路还给任何人。”
午后,第一块固定航线铜牌被挂上天工一号船尾。
牌上没有写宏大的名字,只刻着三个停靠地和往返日期。
青岩宗。
北岭。
朔河关。
临河城被列在第一轮返程的支线上。六少君封地则列为返航检修后的专程。朔河关的二十七块伤员牌先进入伤员舱,北岭的战损飞剑与青沉铁被分到船尾,临河城的粮食由北岭中转地提前备齐。黑金货车没有开进谷内,只留下货牌与封箱数量,按约定等待下一次装船。
第二日清晨,天工一号离开青岩宗。
这一次,荒谷外没有成群观望的人。工匠们已经知道船会飞,也知道它傍晚未必回来。六只浮空单元亮起时,石衡的装配队只确认黑轨与承重锁,随后便转身去处理下一批构件。器院炉声没有停,飞剑和灵甲仍沿原来的路线装箱。
飞舟先在北岭落下。
北岭中转谷过去只是盟宗车队歇脚的地方。谷底平,靠近两条驿道,却没有真正的落舟位置。天工一号第一次到来时,所有货车都乱在坡下;这一次,谷中已经清出一片坚实空地,三排货架分列两侧,伤员通道与货物通道彼此分开。
没有人告诉他们必须这样做。
上一次的混乱,已经让北岭管事明白,一艘船落下时,几十辆车不能同时向舱门挤去。
战损飞剑卸下,粮袋和灵矿装上。几名青岩宗凡工留在谷中,教当地人辨认统一货牌。裴照与厉沉锋没有离开驾驶位太久,方器师也只看过船腹便让下一批货上船。
天工一号在午后抵达朔河关。
第二批伤员已经按沈清禾留下的伤情次序排好。没有人再拿一张按身份排列的名单来试探。军士、外门弟子和受伤工匠混在同一排担架中,能等的留下,不能等的先走。
沈清禾没有亲自跟完每一程。
她把朔河关常见伤势、飞行途中可能出现的变化和返航边界交给两名医修与三名药师。复杂伤者仍由她决定,普通转运却不再必须等她站在舱中。第一批伤员回到青岩宗以后,医棚已经从一次救人,变成了能接住每一程人的地方。
飞舟返航时,在北岭向东转了一次。
临河城外的春水仍像一片浑黄的湖。城墙不高,许多屋顶已经泡得发黑。天工一号无法在泥地落下,只悬在旧城门上方,将北岭备好的粮袋分批送入城内。
城中没有灵鼓,也没有修士列阵迎接。
最先跑出来的是一群赤脚孩子。他们站在积水边,仰头看着船腹下的白光。随后才是搬粮的凡人、守城低阶修士和满身泥水的老吏。
陆远从侧窗向下看去,忽然想起青岩矿中那一勺被减掉的粥。
一艘飞舟并不能让所有人从此不再挨饿。它甚至装不下临河城半个月所需的全部粮食。可它已经让原本隔在洪水另一边的粮仓,在几个时辰内抵达城墙。
这不是奇迹消灭了困难。
是路终于没有完全断掉。
第一轮航行持续了五日。
第二轮开始时,北岭货场已经在飞舟抵达前一日装好货架。朔河关将伤员牌提前送到青岩宗,不再等船落地后才争论谁先上。临河城的粮食改由三处商队集中,天工一号只负责越过最难通过的水域。
第三轮,船尾除了剑匣与药材,多了两筐家书。
朔河关一名普通军士把写给母亲的信交给周满仓时,还有些不信这种东西也能上船。他在关外守了三年,过去一封信要跟商队绕行数月,能不能送到全凭运气。
周满仓翻过货牌。
“纸不重。”他说,“但也得写名字。”
军士不识字,只在信封上按了一个粗糙手印。几日后,那封信随着北岭粮车转进青岩山外的村落。
一条航线形成以后,最先出现的并不全是大事。
一柄断剑送到器院,下一程便修好带回。
一批容易腐坏的药草越过山脉,换回过去只有大商队才能运来的细碎灵材。
一名在朔河关伤营养了两个月的凡人军士,终于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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