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没有来?”
幸一走进病房,就被真一劈头盖脸地大声指责。真一的脸色已经在杰西的照顾和陪伴下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像要进棺材的惨白,好消息是,真一已恢复了些力气,坏消息是,这些力气大部分都用在质问幸上了。
幸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颓丧地说:“说了是工作啊,昨天和前天,不是都给你发了LINE吗。”连轴转的鬼枕和陪酒已经彻底榨干了他的体力,他现在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脑袋里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骗人!健太是在躲着我!因为我变成这样了……所以觉得麻烦了吧!”真一毫无怀疑地下了结论,他猛地一挥手,“啪”的一声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水花四溅,打湿了幸的裤腿。
“我这种人,根本没有活着的价值!反正谁都不需要我!连健太你,其实也巴不得我死掉吧!”
那些伤人的话源源不断地从真一的嘴里吐出来。他又陷入了发病的状态,呼吸急促,双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发抖。幸待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扑上去抱住他,也没有再温声细语地哄他。幸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床上痛苦挣扎的真一,又透过真一看着那个曾经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健太是我最好的弟弟”的玲央。
那个好像无所不能的玲央。
每次探病,结局似乎总逃不过两种——一种是真一情绪稳定,和幸相安无事待着;另一种是真一情绪失控,和幸闹脾气发疯,绝大部分发生的是后者,而前者,也随时可能毫无征兆地滑入后者。
幸觉得自己是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皮筋,拉长,绷到极致,再松开,没有断,但也松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弹性。
好烦。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感觉胃里那股熟悉的抽痛又开始了。他看着真一那张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尖叫声,一股陌生却又强烈的冲动突然攫住了他。
闭嘴。
别再叫了。
真的……好烦啊。
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手臂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晕眩,金星飞溅。真一脆弱的脖颈在他眼前晃。
幸想掐死他。
只要伸出手,用力掐下去,那根细瘦的脖子就会断,或者一巴掌扇过去,那张嘴就会闭上,那个声音就能停下来。
他在惨白的灯光中扬起了右手。
“健太!”真一叫道,眼泪糊了满脸。他瞪大眼睛,直盯着幸扬起的那只手,又慢慢看向幸的脸,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你也要打我吗?你也要抛弃我吗?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幸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他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一股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在胸腔里疯狂地撕咬着他。他刚刚真的就要打玲央哥了,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这样!但是他真的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疲惫,累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累得他一听到真一大声说话,就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毁了。
幸动作粗鲁地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低声对真一说:“……我按呼叫铃了,你稍微冷静一点吧。”
说罢,幸沉痛地转过身,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真一。他没有等护士过来,立刻往门口逃。这时,真一急得从床上摔下来去追幸,他许久没有走路,双腿发软,根本无力站稳脚跟。他声音嘶哑地哭喊:“别走!别走!健太……留下来啊!”
幸的脚步愈走愈急,到门口时他还是没忍住,艰难地转头向后看了一眼,真一趴在地上,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再一次刺痛了幸。他冲出病房,重重摔上门,真一歇斯底里的哭喊被关在门后,闷了一下,又隔着门板追出来。
这次失控的经历无异于撕下了幸的一层皮,他的神经变得极端敏感,对身处的行业更加悲观与厌恶,对身边的人则多了过度的警惕与恐惧。而面对真一,他只剩下悲伤与痛苦。当工作结束,幸在后巷狭窄的天空缝隙中窥见那一轮明月时,他又想起许久前给玲央读过的《辉夜姬》,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奔逃的念头。如果真的能忘记一切就好了。
忘记是哪本书说的,如果你要建立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幸觉得这话说的真有道理,他怀疑写出这句话的作者是不是也有一个“真一”。如今,他和真一为彼此落泪又互相憎恶的时间,已然超过了当初相处时的那些快乐时光。这让幸感到难过,但也无可奈何。
于是幸之后再去看真一,都抱着赎罪的态度。真一因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更确切地说,那成为了他新的心理阴影。再面对幸的靠近,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玲央哥……”
真一下意识把被子拉到胸口,像自卫一样地望着幸。
“玲央哥。和我说两句话,好不好?”幸丧气地说。
真一瘦削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郁晦暗。他还是戒备地看着幸。
他们就这样坐着,互相对望。幸尝试把自己的身体挪过去依偎着真一,被他躲开。幸十分沮丧。他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将脸凑近真一:“喂,看着我。”
真一往后缩着下巴,警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幸,眼睛都翻成了滑稽的斗鸡眼。
幸开始用力揉搓自己的脸,把脸颊肉向中间挤在一起,嘴巴嘟起来,学着金鱼吐泡泡的样子啵啵两声。接着,他又把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努力往回收,挤出并不存在的双下巴,吐出舌头,做出一个丑陋至极的鬼脸。
真一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哝声,愣在那里,眼睛是斗鸡眼。
幸维持着那个鬼脸,含糊不清地向外吐字:“怎,怎么样?能消气了吗?”
“……好奇怪的脸,丑死了。”真一嘀咕着,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嘿嘿,奇怪吧。”幸听到他终于接话,变本加厉地将双眼向上吊,眼白上翻,“我还能做更丑的呢。”
真一没忍住咯咯笑了出来,脸上的酒窝更深。“啊哈哈……那是什么啊,健太……超级丑的……”他一边笑一边说。那股在他头顶萦绕不散的阴霾,在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你笑了呢。”幸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用双手轻轻捧住真一的脸颊。
真一没有躲开,反而仰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着快乐,闪闪发光,长长的睫毛欢快地翘起来。望着真一那张乐呵呵的脸,幸的心软下来,有点酸,又有点涩,像吃进去一块未熟的柑橘。
等笑够了,他低声叫幸的名字:“健太……”
“嗯,我在哦。”幸耐心地应道。
“健太……”他又叫了一声,原本一直紧攥着被子的手忽然覆盖上幸的手。幸立刻反握住他的,真一的手指冰凉,二人掌心对着掌心,脉搏叠在一起,情绪消融身体,精神紧紧相拥。
真一张开另一只胳膊,向前倾环住幸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幸的衣服里,额头抵着幸的肚子。像迷途的孩子呼唤母亲一样,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叫着:
“健太……健太……健太……”
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他犹豫着把另一只手放在真一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摸起来依旧像草。
“已经不生气了吗?”幸哑着声音问。
真一摇了摇头,头发蹭的幸有些痒:“没生气……对不起,健太。是我该道歉,对不起……”
“算了,没事,都是我的错。”幸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望着天花板继续说,“要好好治病哦,快点好起来,玲央哥。”
现实世界给幸上的最印象深刻的课莫过于,努力不一定有回报,爱也无法战胜一切——就目前来说,它战胜不了人类的激素。当爱被过度的压力浸淫,就会变为无法弥散的恨,而恨又被爱裹挟,成了无法控制的怨。
四月,病房外的樱花树隐隐透出几分绿意,真一已经住了将近快两个月的院了。又逢周末,今天是杰西和幸一起来看真一。监督真一和幸把乌冬面都吃光后,杰西提着两个空掉的保温盒要去水房清洗,顺便说要去楼下便利店买几本杂志给真一解闷。
幸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个劲儿地在屏幕上划。店里马上要迎来夏日祭,他前段时间为了陪真一而请的几天假,积压的工作量像高利贷的利滚利般膨胀,让他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过好觉了,来看真一前还往眼下涂了厚厚一层遮瑕。
“……健太。” 真一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偏过头看着幸。
幸压灭了手机屏幕,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问道:“怎么了?要喝水吗?”
“……你一直在看手机。”真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抠出一道道死褶,“杰西在的时候你还在说话,他一走你就立刻这样。”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上来,幸刚才不过是在确认晚上的客人预约表。他耐着性子回答:“是工作的联系啊。明天也得去店里……”
“工作”一词早已是真一的逆鳞,一听见,真一就会失去理智。他打断了幸的话,声音尖了起来:“又是工作?健太难道没有别的说辞了吗?你总是这样说。对健太来说,工作比我更重要吗?”
“玲央哥,我也不是非要拼命工作。只是,现在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什么!?钱的话不是说已经有了吗!五十岚医生也说了,我的治疗费可以分期付……”
“分期付的前提也是要有钱吧?你知道你的住院费要花多少钱吗?买药的钱也不是白给的啊。如果我休息了,谁来付那些钱啊……”
“钱、钱、钱!结果还是钱的话题吗!因为我得了这种病,成了个只会花钱的累赘……所以觉得我烦了吧!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吧!为什么不留在身边陪我!?我现在明明很害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别无理取闹,你明知道我没这么想过。”
“……什么叫无理取闹?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有错吗?我半个月才能见你一次,然后你每次待在我身边十几分钟就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吃药,打针,难受了只能我一个人哭……”
“我没办法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很忙啊!”
“你总有这么多的借口!健太不是我的弟弟吗?哥哥需要弟弟陪伴有什么错吗?就因为我是哥哥所以这种时候也不肯陪在我身边吗!?”
真一吼叫起来,食指直指幸的鼻尖。
“别开玩笑了!”幸猛地站起身,一把挥开真一的手,这一下用足了力气,对方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红印。真一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的幸。
“你以为我是在玩吗!?”幸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语气粗鲁地对真一吼道,“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在恶心透顶的俱乐部,我每天强忍着恶心到底在干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吧!?”
“100万啊!?你在这里住半个月,就要花100万啊!我必须要去赚那些钱!就算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啊!”
“我也想休息啊!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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