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丁灵琳拉着温情头也不回就要出门，路小佳赶忙追上去，温情回头问他：“你不去休息吗？”

“休息？”路小佳一脸茫然。

温情道：“我今天见你面有疲态，昨夜定是没休息好，现在不如去屋里歇会？”

路小佳心里一暖，他摇摇头，走在温情右侧，二人靠的近，不过半步的距离。

边城的街不宽，两边铺子挨着铺子，棚子搭出来半截，把日头遮了大半。就算昨日出了事，今日边城街上人依旧不少。人一多，路就挤，路小佳走着走着，肩膀时不时地擦到温情的肩头。每一次碰过去，他都僵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半分，可挪了没两步，前面有人过来，他又得往温情那边靠回去。

一来一去，碰了好几次。

说实话，路小佳本可以走在前面，或者走在后面，或者干脆找个由头溜走——他一向是个懒散的人，最不耐烦陪人逛街。可丁灵琳拉着温情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在温情身旁刚好隔了半步。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路小佳正在剥花生。手一抖，花生壳掉在地上，他低头去捡，弯腰的功夫，鼻尖离温情的袖子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捡起花生壳，直起身，耳根有点热。路小佳侧头看了一眼温情，她正看着前面的铺子，侧脸被棚子漏下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露出漂亮的下颌线条和莹润的侧脸。

路小佳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把那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有点用力。

第二次碰到的时候，他正听温情和丁灵琳说话。温情的声音清越，但是街上人声鼎沸，路小佳听不清，他忍不住偏头去听温情说的话。这一偏头，正好看见她低垂时如蝴蝶振翅般翩跹的眼睫，还有唇角还没收回的笑意。路小佳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头转回来，直直盯着前面的路，像是前面有很多花生一样。

路小佳想了想，又往旁边挪了挪，离温情远些。

可走了没几步，又碰上了。

这次是温情自己靠过来的。前面有个挑担的汉子横穿过来，温情往旁边让了一步，正好撞上路小佳的手臂。她没有在意，只是侧了侧身，说了句“借过”，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微微的热气。路小佳的耳朵彻底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街边的铺子，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温情那边瞟。

温情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的目光落在两旁的铺子上，路小佳却觉得这半步的距离越来越难走。他想离远一点，想往旁边挪，可脚步未动半分。他试了几次，但是脚步挪不开，一次是因为前面有人挡着，剩下的是他自己舍不得。

路小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偷偷看了温情一眼。

这一次他看得久了些，温情正低着头，看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日头从棚子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额头上，把她漂亮的眉形照的像远山的轮廓，漂亮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去拿那个糖人，手指细长如玉。路小佳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昨夜那柄铁剑在她掌中翻飞的样子，同样让他移不开眼。

温情转过头来，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路小佳猛地别开脸，去看街对面的墙。

“怎么了？”温情问道。

“没什么。”路小佳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剥了一颗。他剥得很快，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花生壳碎了一地。丁灵琳在前面回头，看见他这个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路小佳，你原来你剥花生也有这个时候！我还以为你全世界最爱花生呢”

路小佳没理她，他又往温情那边瞥了一眼，见她还在看那个糖人，没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气。

可为什么松口气，路小佳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路小佳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会，温情和丁灵琳走远了半步，他落在后面，看着温情在人群里格外显现。他站在原处，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抬脚追上去，又走回她右手边，隔了半步远。

路小佳一路纠结的模样太显眼，只是他惯常冷脸，旁人看不出来，但对于同样有心上人的丁灵琳来说，他少男怀春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

丁灵琳没眼看，她见了很多新奇玩意都要买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温情，原本想给叶开也买一份的，可想起叶开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身影，丁灵琳气的牙痒痒，就决定什么都不给叶开买。

想起旁边发呆的路小佳，丁灵琳看他也不高兴，也不准备给他买，路小佳见了也不恼，因为温情会买给他，他任劳任怨地把丁灵琳买给温情和自己的小吃玩具拿在手里，尝了一口味道其实非常一般的小吃，感觉味道不错。

几人逛到了无名居，温情一行人径直上楼找了个空位坐下，问过丁灵琳后温情点了壶茶，一盘花生和一盘精致的点心，路小佳毫不意外地拿起花生，丁灵琳尝了口点心，味道一般，比不过她在家吃的点心。

温情替三人各自倒了杯茶，没过一会萧别离就如她所愿拄着拐仗坐在她身旁，一旁的伙计自觉斟茶给萧别离，温情不紧不慢地等着萧别离开口，路小佳在旁边剥花生，一颗接一颗，动作散漫，眼睛不动声色地在萧别离和温情之间来回转。丁灵琳倒是自在，她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点心不好吃，她就专挑路小佳的花生来吃，路小佳也不拦她，只是在她伸手拿第三把的时候，路小佳特意把盘子往温情那边挪了挪。

丁灵琳瞪了他一眼，路小佳装作没看见。

几人之间的气氛古怪沉默，这时萧别离开口：“我就料到今日温姑娘会来。”

温情笑道：“那萧老板真是料事如神。”

萧别离也笑：“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边城里最应该去问谁。”

温情道：“既然如此，萧老板不如猜猜我找你来问什么。”

萧别离看向对面被烧毁的店铺门面，那几间铺子还冒着余烟，灰黑的废墟在边城煌煌日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温姑娘是来问我傅红雪的下落，我猜的可对？”

温情反问道：“萧老板何出此言？”

“毕竟昨夜的事闹得这么大，现在傅红雪不知所踪，姑娘和傅红雪又是好一对少年眷侣，姑娘必定很担心傅红雪。”萧别离看着温情，话里是浓浓的调侃之意。

温情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边城这地方的茶叶基本都是如此，能喝出点味道已是不易，温情知道萧别离在故意试探傅红雪和自己的关系，她还未开口，丁灵琳就抢先道：“温姐姐和傅红雪才不是什么眷侣，温姐姐只当傅红雪是朋友！”

路小佳此刻简直不要太喜欢丁灵琳这个妹妹，他面上若无其事，语气却很冷：“萧老板，你这话不能乱说。”

萧别离见状抱歉地笑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昨日看温姑娘和傅公子二人相处甚是愉快，还以为……”

见众人脸色凝滞，萧别离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温姑娘，你说我猜对了了吗？”

温情放下茶盏，沉声道：“萧老板，我来找你不是问傅红雪的事。”

“我想问的是，萧老板今日可有花白凤的消息。”

萧别离像是没预料到温情会问起花白凤的事，所以还有些茫然：“花白凤？”

温情提醒道：“我姐姐。”

萧别离这才恍然大悟：“哦，真是不好意思，温姑娘，我派手下人去打探了，至今还没得到消息。”

温情笑着递过去一百两银票：“那还要麻烦萧老板帮我多多注意下姐姐的消息了。”

萧别离接过银票，笑容和煦：“好说好说。”

两人又寒暄几句，萧别离借口店里繁忙离开，一番交谈下来温情心下了然，萧别离肯定有问题，他今日明里暗里刺探自己和傅红雪的消息，但是对于花白凤却闭口不谈，也没有像对傅红雪那样的好奇心，甚至说不清楚花白凤这个人，温情特意给了一天时间让萧别离去查花白风，但是现在萧别离的表现很不合理。

毕竟万马堂堂主马空群是白天羽的好兄弟，而花白风作为白天羽风流债里最为著名的魔教公主，当年江湖上几乎是人人皆知，萧别离一个在边城左右逢源的圆滑商人居然不知道这一点。

况且温情已经将自己魔教二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萧别离也装作不知，还句句都要问上傅红雪，实在可疑。

艳阳高照，温情见到了吃饭的时刻，问过丁灵琳路小佳后点了几个菜，饭菜味道一般，几人草草吃完后，温情起身道：“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丁灵琳小声问道：“温姐姐，你要去哪儿啊？”

“去找翠浓。”温情说。

*

翠浓在后院的阁楼里梳头。

无名居昨夜出事，前头的客人跑了大半，只剩那些豪气干云的江湖人要为朋友报仇留在前头，后院里宾客盈门的盛景也消失不见，往日热闹非凡的无名居一下子冷清下来。翠浓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垂在肩头的长发。

铜镜里的脸依旧美丽，温情送的那支品相上佳的玉兰簪子被插在头上，翠浓伸手摸了摸簪头，玉兰花的花瓣在指腹下微凉而滑腻，那朵玉兰衬在她乌黑的发间，莹莹发亮，像是从她发里簪了一枝真花，就算未施粉黛，翠浓的眉眼仍然清丽灵动，可她自己不知怎么却看出些愁苦的意味。

是了，昨夜父亲，不，马空群传信给她，说要让她确认温情和傅红雪的身份，试探出二人与白天羽的关系。

镜中人的笑容苦涩，翠浓想起昨夜马空群的信上最后一句话——

“既然那女人和你是朋友，那就找准时机杀了她。”

杀了温情。

翠浓觉得自己做不到，不仅是因为她杀不了武功高超的温情，更因为她下不了手。

“噔噔——”

敲门声传来打断了翠浓的万千思绪，她以为是在外面打听的锦猫来了，却不想开门一看，门外站着温情，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年和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正是撒娇卖痴也要过来的翠浓和不声不响跟上的路小佳。

翠浓怔了一下。

“温情姑娘？”

温情站在门口，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翠浓一会，看出她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安全无虞，便稍稍放了心。

“我来看看你。”温情道，“昨晚无名居出了事，我担心你出事。”

翠浓侧身让开门口，请她们进来，路小佳自觉不方便入女子闺房，便守在院门外，丁灵琳知道温情要和翠浓谈私事，也和路小佳待在门外。温情从路小佳手中接过给翠浓买的礼物，跟着翠浓入内，这房子不大，胜在精巧华丽，里面的摆件亦是品味不俗，价格不菲。

翠浓替温情倒了茶，在温情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温情见翠浓如此紧张，又见她戴上了那支玉兰簪子，温情不由得笑道：“这支簪子很衬你，真好看。”

翠浓注意到温情欣赏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多谢姑娘。”

温情莞尔道：“我看是这簪子该谢你，在你头上，这簪子都变好看了。”

翠浓闻言脸更红了，温情见翠浓害羞也不多言，把今日在街上买的吃食零碎递给她：“我今日在街上买了些糕点吃食，这些是我觉得好吃的，还有些新奇的话本首饰，让你开心开心。”

翠浓接过一看，都是边城里不便宜的店铺，笑道：“温姑娘，我还一点忙都没帮上呢，你就这么破费，要是真帮上你了，不知道你要给我多少好处？”

温情看了眼翠浓：“这可不是为了你帮我给你的，我这是给我朋友买的。”

翠浓心里一暖，她看着这个人生中第一个真心朋友，露出灿烂的笑容：“对，是我朋友给我买的。”

温情见状直言道：“翠浓，除了来看望你，我还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和你走？”翠浓面色茫然，但是心里却暗暗生出不可思议的想法。

和温情走？难道……难道……

翠浓的手指收紧，脸上忐忑不安，想起温情的为人，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也越来越明显。

难道……

难道她要替我赎身？

“我替你赎身。”温情直直地望向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翠浓听到温情说“赎身”两个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茶盏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氤氲了温情的脸，她看着温情，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着，表情满是不可思议的惊讶。

“……你说什么？”翠浓问道，声音飘忽。

温情又重复了一遍：“我替你赎身，我要带你走。”

翠浓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从茶盏杯沿晃出来，洒在她手背上，白嫩的手背迅速泛起一片红，热辣辣地疼。可翠浓没觉得疼，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赎身两个字回荡在她脑海里。

“你烫着了。”温情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拿她的手。翠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温情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翻过来看那片红印。她的指尖微凉，搭在翠浓滚烫的皮肤上，翠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疼不疼？”温情紧张地问，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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