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风渡青檐

第十五章隔岁相逢

岁月在漂泊之中悄然流转。

转眼已是深秋过去，寒冬降临，又熬过一整个料峭的春寒。

裴筠安走过不少城镇村落。她居无定所，有时借住破败的古寺，有时寻最便宜的客栈落脚，一路沉默观望世间种种。

她见过大户宅院里，礼教名分压得女子寸步难行；见过普通农家，女儿要无休止地退让付出，成全兄弟的前程；见过人与人之间看似热络交好，背地里全是权衡算计。

世间的苦难，大多都裹着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

如同当年那座旧院，没有凶狠的苛责，伤人的话全都藏在情理、道义、亲情里面。

看多了，她的心也愈发沉静。喜怒哀乐渐渐淡去，很少再有大的起伏，如同山间一潭止水。

只是偶尔，路过街巷看见少年结伴说笑的身影，心底会掠过去一点细碎残影——巷口梧桐树下，晚禾清瘦温和的模样一闪而过。

那是幻境留给她的余痕。她从不去追逐这份念想，只任由它来了又散去。

这一日，她停留在一座临水的小城。

河畔杨柳抽出新绿，两岸游人往来，春风吹起岸边柳絮，漫天飞扬。河边茶摊坐满歇脚的过客，人声喧嚣。裴筠安寻了个靠边角的位置坐下，捧着一杯微凉的粗茶，静静望着河面流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石桥之上。

裴筠安指尖微微一顿。

是晚禾。

时隔许久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他衣着较之从前略成熟些许，眉眼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子，混在来往人流之间，仿佛只是偶然途经此地。他本不该出现在真实红尘，可幻境的投影，依旧可以跨越距离，来到她的眼前，完成属于他的使命。

晚禾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停顿，而后缓缓穿过人群，向茶摊这边走来。

周遭游人喧嚣吵闹，二人之间却仿佛隔开一层安静的屏障。

“筠安。”他开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清和。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嘘寒问暖的絮叨。裴筠安抬眼看向他，内心不起波澜，只静静等待他此番现身要说的话语。

晚禾在她对面空凳坐下，目光轻轻落在她风霜浸染过的面容上，语气淡淡：“在外漂泊，过得辛苦吗。”

一句简单的问询，恰到好处，是旧友发自内心的惦念模样。

若是尚且沉沦执念的时候，这句话足以叫她心头一热。

可如今裴筠安分得清清楚楚，这又是一次试探。是刻意挑动她深埋心底的孤独，引诱她去怀念年少旧巷里那一点虚假陪伴。

她轻轻摇头：“谈不上辛苦。”

晚禾垂眸，望着河面粼粼波光，缓缓开口，不动声色翻起旧日伤疤：“还记得从前在巷子里，家中诸事总叫你委屈。那时候我总想着，若是可以替你分担几分便好了。”

轻飘飘一句话，把那些早已压下的旧事重新勾起。

旧时无数个隐忍难过的片段瞬间翻涌上来，家人的双重标准，不被善待的委屈，全部被这一句话重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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