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凯隆老板姓金,名凯隆。人如其名,圆脸大肚,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他左手捏着半个西瓜,右手拎着一把塑料勺,看样子刚从隔壁水果摊回来。
“吵吵什么呢吵吵?”他站在财务室门口,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到汗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老板娘看到靠山来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老板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瞬间从刚才的凶悍切换成了许荔安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语调,又尖又细又委屈,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金你看她,她坐桌子上,把电脑电源拔了,还抢我包和车钥匙!”她伸手指向许荔安,恨不得用手上刚做好的长美甲直接戳几个洞出来。
老板顺着手指看到许荔安。
许荔安坐在桌沿上,怀里还抱着老板娘的皮包,车钥匙在指间转着圈。
老板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经过做工粗糙的T恤,膝盖磨亮的牛仔裤,最后落在那双底子快磨没的帆布鞋上。
然后他啃了一口西瓜,吐出一粒黑色的籽。
“你就是新来的大学生?”他把西瓜往旁边桌上一搁,擦了擦嘴,“来一个月就这么横,跟刘家建吵,跟我老婆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本事?”
老板娘在旁边点头,频率像啄米的鸡。
许荔安从桌子上下来,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摊:“我上个月明明干满工时,你老婆非要扣我一百块。一百块钱的事,我说了八百遍了。”
老板往前迈了两步,站到许荔安面前,西瓜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他比她矮半个头,但体积是她的两倍。
“你去打听打听隔壁厂学徒给多少,八百!我这里给你一千二,已经够意思了!”老板伸出一根手指虚点许荔安的胸口,“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来我这儿就是从头学起!你以为你懂的那点东西管用?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老板娘在背后插了一嘴:“她还说不给她涨工资她就不走。”
“不走?”老板的音量又往上拔了一截,“再不走我叫保安来你信不信?”
转移话题,横向比较,学历贬值恐吓。经典三段式老板压价话术。
许荔安坐在桌沿上,把怀里的皮包换了个手抱着,然后低头掏出一个折了四折的笔记本。
“您说的这些,跟我的工资有什么关系?隔壁厂给多少,那是隔壁厂的事。您当初招我的时候谈好的一千二,那就按一千二发,这是合同法。您要是觉得我不值这个价,你可以随时辞退我。但辞退也得按工时结算工资,不能倒扣。”
她翻开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章第四十六条,工资分配应当遵循按劳分配原则,实行同工同酬。
第四十八条,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第五十条,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
见老板的表情开始松动,许荔安又翻了一页。
“还有《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用人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劳动报酬。”
她抬眼看了老板一下,
“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工资的,安排加班不支付加班费的。”
门外的门神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嚯。”
声音极低极短,但含金量够支撑起码全月的午间谈话。
许荔安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帆布包。
“您上个月扣了孙师傅迟到三次的钱,孙师傅住的地方门口修路,绕道多走了二十分钟,这件事全厂都知道。您扣了李姐返工的钱,但那批货的印花问题出在面料厂,质检报告单上写着的。您扣了食堂阿姨四十块钱的盐钱,但是上个月盐的价格全浙江都一样涨。
您不仅欠我的,还欠全厂至少一半人的钱。您今天不补,明天我就去劳动局。”
门外的嗡嗡声小了半度,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老板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但上面已经没有什么气势了。
老板娘嘴里的说辞依旧强硬,但语气明显听起来心虚得不得了:“你去告啊,谁怕谁……”
许荔安没有理她。
她走到门口,面对走廊上黑压压一片脑袋,拿起写着她名字的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共九张一百块的钞票,举起来,让门口的人都能看见。
“大家听见我刚才说的劳动局了吧。”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个调,足够传到走廊尽头,“我应得的差额是一百块,老板不补钱,我明天就行动。
其他人也可以把不合理的扣款金额都算好,愿意跟我一起去的,明天早上八点厂门口集合。劳动局的门我负责找,材料我负责整理。到时候谁不去,可别怪我不帮你那份一起要。”
走廊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长度。
“我被扣了八十,说是我上个月请了一天假,但我那天调休了,跟老板娘说过的。”有人举起了手。
“我扣了六十,什么印花翻工连带责任,我连那个印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后道包装嗓门最大。
缝纫组一个小姑娘喊出来:“上个月扣了我四十块线耗,我一根线都没多用!”
李姐上前一步站在她旁边,面对老板,胳膊抱在胸前:“我的缝纫组一共十八个人,上个月被扣掉的钱加起来九百六。我这儿都有清单,一笔一笔记着。如果不给补,从今天起就停工。”
她说停工的时候,许荔安注意到老板的脸终于从铁锈色变成了灰白色。
缝纫组的其他女工同时贴在李姐身后,像一面用布料缝成的墙。
“我也可以不开,”后道说,“锁钉就我一个人,我不开,后面全停。”
包装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工牌:“包装也不开了,货堆在那儿等着呗。反正外贸单这周要交,交不上你自己看着办。”
金凯隆接这个外贸单垫了十几万的面料钱,交不上算违约,要罚钱。
声音像烧开的水一样在走廊里翻滚,一句叠一句,从几个人说到十几个人,从十几个人说到几乎所有人都在张嘴。那些被扣了半年一年三年五年的帐,像积压了太久的水管被拧开了阀门,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老板站在财务室门口,半块西瓜还搁在桌上,勺子插在里面,但他已经顾不上吃了。
他瞪了老板娘一眼:“你惹的好事。”
老板娘往后缩了缩。
老板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行了,一个个来。把上个月的扣款重新算一遍,该补的今天就补。”
走廊里一阵骚动,有人已经转身往回跑,去拿上个月的工资条。
老板娘缓缓坐回椅子,拉开抽屉,把铁皮盒子重新端出来。
人一个一个走进去,各个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钞票。
轮到许荔安,老板娘拿出一张一百砸在桌子上,狠狠推给她。
许荔安把车钥匙放回包里,再把包推回老板娘手边,拿走了那张钱:“谢谢老板娘。不早了,食堂今天是不是有红烧肉?早点去吧,晚了就没了。
哦对了,您的包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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