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内。
遥沧抹去唇角污血,扶着树缓慢坐下。也不知怎的,这小子闹了一通,倒叫他丹田里舒坦了些,虽还是眩晕想吐,好歹没那么难受了。
打坐调息片刻,他回屋换了身衣裳,拾掇齐整,出门往乾昀宫去。
清岳剑宗有九大宫,掌门同八位长老各率一宫,每宫又独占一山头,掌门所率乾昀宫占据主峰,为全宗命脉所在,离他所掌的灵耀峰不算近,抵达乾昀宫时,其余各宫的长老都到了,独等他一个。
“徽清长老倒是矜贵,三催四求才肯屈尊前来,下回是不是非得八抬大轿去请?”说话的是怀德长老,与其“怀德”名号相反,此人最是嘴毒,说话喜欢夹枪带棒地扎人。
遥沧也不惯着他,似笑非笑呛了回去:“您老亲自抬轿来接?那可当心别把腰闪着了。”
怀德被他拿话一噎,脸都气绿了,指着他“你你”了好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遥沧轻嗤一声,自顾自找位置坐下。
他与门内其他长老差了辈,太过年轻,又非掌门嫡系,不服他的人自然不少,但他当年力战群英赢来长老一职,本就只图月例丰厚,能养得起他和他徒弟,至于别人如何咬牙切齿地看他不顺眼,他半点不在乎。
旁侧有人拽拽他衣袖,是坐他身侧的元和长老,方玄舟。
方玄舟同他自幼相识,又同年拜入山门,境遇相似,待遇相当,两人关系素来熟稔。
“怀德这人嘴碎,别往心里去。”方玄舟探过身来,低声劝慰他。
“嗯,我知道。”遥沧端起桌上茶盏,浅抿了一口。
方玄舟上下打量他:“你脸怎的白成这样?一点血色没有,死人似的。”
遥沧持杯的手一顿,这人讲话也忒晦气了,什么死不死的,这不是咒他么。
他咽下口中茶水,淡淡扫他一眼:“粉抹多了。要不匀你一点?”
“咳咳……”方玄舟嘴里的水险些喷出来。他被呛得连咳了几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几百年交情了,他还是适应不了遥沧这冷不丁睁眼说瞎话的习惯。
他叹气:“好心关心你你非刺一句回来,忒难伺候。也就你徒弟脾气好,换个人谁受得了你。”
遥沧拎起茶壶给他满上:“啰嗦这么多句,口渴了吧?多喝点。没事别说话了。”
方玄舟:“……”得,就多余问。
掌门屈指敲敲桌案,示意众人安静:“人既齐了,闲话少谈,直入正题吧。”
他说罢凌空一指,大堂正中凭空出现一面幡,幡上密密麻麻的皆是字。
有人低低惊呼:“参武会名录?”
“不错。此次召诸位前来,正为此事。下月初仙门参武会,各席名录已公示,”掌门抬指半空虚虚画了个圆,圈中幡面左上角两个闪着金光的小字,“西席天枢之位,指名连樾。他……”
“他不去。”遥沧突兀打断。他声音很冷,裹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侧目。
遥沧眉峰紧蹙,眸光森然,全然不见方才进门时的风淡云轻。二十年来,他在门内一贯随和散漫,这还是他头一遭人前翻脸。
掌门皱了皱眉:“十八岁结丹,又是稀世罕有的极品天灵根,西席天枢之位,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此事虽凶险,却也是三百年一遇的天赐机缘。”
“天赐机缘?当年对连笙也是这个说辞,后来呢?”遥沧皮笑肉不笑:“要不我现在去把人从坟里挖出来,您同他当面说道说道?”
四座皆静。
“连笙”。这个尘封多年,形同禁忌的名字,谁也没料到会再次被他提起。
良久,掌门幽幽开口:“连笙道心有亏,一念行差踏错,叛道离经,落得那般田地皆是他自身因果,怨不得旁人。”
遥沧扯了扯唇角:“好一个怨不得旁人。”
“够了,陈年旧事,莫要再提。”掌门像是听不出他话中不悦,自顾自道:“下月初由你领队,除连樾外,各宫再出六名精锐弟子,”言罢他看向遥沧身侧的方玄舟,“元和,你也同去。”
遥沧看也不看掌门递来的令牌。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连樾乃我座下弟子,我说他不去,那便去不得。”
掌门眯了眯眼睛:“徽清,莫要任性。”
遥沧又笑:“任性?我这不是很客气么?只说人不去,又没把你这乾昀宫砸了。”
掌门神色遽然冰冷,目光凌厉如刀:“放肆!你真当没人奈何得了你?”
遥沧收敛笑意:“那你待如何?杀了我?你有那本事么?”
大堂内空气倏然凝固。方玄舟急忙伸手拉他:“好了好了,师弟,少说两句。”
怀德冷不丁大声插话:“姓谢的,吃炮仗啊了你,说话这么冲?临寰谢氏又如何,我清岳剑宗可不是你谢大公子耍少爷脾气的地方。”
遥沧眸光一凛,方玄舟急急忙忙挡在他身前,暗中传音劝他:[冷静,冷静,你忘记上回揍他被他死皮赖脸讹去多少灵石了?]
遥沧:“……”
怀德捻了捻颌下长须,慢慢自座后踱步出来:“呀,老夫倒是忘了,谢大公子三百年前为了那九尾魔狐弑父叛族,早被族谱除名,称不得谢家人了。”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巨响,怀德从头到脚被瀑布似的花蜜浇了个透,粘稠花蜜严严实实堵住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能呼吸的气孔。
遥沧面无表情地抬手抚掌:“怀德师叔教训得是,晚辈受教,琉棠花蜜有延年益寿,精进修为之效,以此相赠,聊表晚辈感激之情。”
方玄舟咋舌,怀德走的是锻体路数,一拳万钧,刀枪不入,如此神通凭的是周身精密发达的气窍,而这劈头盖脸的花蜜如跗骨之蛆般将他浑身上下数以亿计的气窍堵得严严实实,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就要爆体而亡。
“混账!还不速速收手!”掌门阴郁的脸黑如锅底,滔天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众长老亦是拍案而起,愤然怒目。
“同室操戈,成何体统?”
“你如此妄为,可对得起你师父在天之灵?”
“师兄一世英名,怎会教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辈!”
“他老人家若在,应为我得意才是。”遥沧轻蔑捏碎了桌上令牌:“普天之下,无我敌手,在座亦无例外,我念及先师恩泽,才一贯以礼相待,恪尽职守,是尔等屡次犯我底线在先,今我不过惩戒一二,落在诸位口中,倒成了我蛮横无理了。也好,既诸位对我积怨已久,不若当场一决高下,生死自负。”
他环顾四周,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请吧。”
无一动弹。
遥沧冷笑:“怎么,不敢?”
方玄舟面色如土,就差跪下来求他:[祖宗,少说两句成不成?真打起来想没想过你师兄我怎么办?]
遥沧瞥他一眼:[你不帮我?]
方玄舟欲哭无泪,我一破炼丹的拿什么帮?举着丹炉帮你砸人么?
[算师兄求你,我那棵冥灵宝树,分你半株,见好就收行不行?]
“……”
[全给你,总行了?]
遥沧皱眉:[他们惹的火,你总劝我大度作甚?]
方玄舟叹气:[我就是想有块地儿能让我安安心心炼丹修行,能时不时能同你聚聚,喝点小酒,下下棋,人生不就这点乐子嘛。这偌大修真界,除了师门,还有哪儿能给我这么块净土?]
[那你不如随了我,我正有意出海开门立派,届时许你个掌门做做。]
方玄舟愣了:[你认真的?]
[樾儿已然成年,外海强者云集,更适合他历练。]
方玄舟福至心灵:[你今日来,不会一开始就是这个盘算吧?]
[那倒不是。]遥沧实话实说:[本想着过完清明,领完月例再动手的。是他们挑衅在先。]
方玄舟:[……你可真精打细算。]
[少废话,干不干?]
[我要敢说个不字,怕不是皮都能被你扒去典当行当了。]方玄舟无奈:[我这儿有三万枚毒丹,一会儿你一声令下,我全给你砸了。]
遥沧轻哼:“不用。他们已经败了。”
话音刚落,一桌人东倒西歪横了一地,一半昏迷无觉,另一半浑身无力,正瘫软在地冲他破口大骂。
方玄舟一惊:“这是……幽拘之术?你想杀了他们?”
“不取性命,先困他们几日。”遥沧抬手将一地人收进储物匣,“听话了再放出来,好歹是群高阶修士,摆出来能充充门面。”
方玄舟有些诧异:“不取性命?这术法哪回不是把人抽成肉干才停的?”
遥沧动作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敷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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