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中,连樾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水声。他徐徐睁眼,距他几丈之外,一道飞瀑凌空而下,裹挟着力破千钧的气势重重砸入他眼前的深潭,水花四溅,沾湿了他的眉睫鬓发。
他环顾四周,此处瞧着像是个巨型山洞,穹顶极高,天光透过顶部石缝钻进来,映亮他所躺着的石台。
石台正处水潭中央,五丈见方,通体玉石质地,酷似一朵盛开的玉莲,他躺在重重叠叠的花瓣包裹着的莲心之中,手脚皆缠有花藤,困得他动弹不得,他奋力扯了扯,没入水下的花藤微丝不动,水面甚至未起半分涟漪。
“醒了?”
他猛然循声望去,目光炙热又怨愤地黏在洞口来人身上,几乎要烧穿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衣物,扒拉出底下伤痕累累,情痕密布的身躯。
他想不通,都那样了,这人怎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他面前,一脸淡然地同他说话。
他紧抿着唇,沉默盯着来人。遥沧颈间的痕迹还没消失,青青紫紫,肩颈交界处隐隐有血色透出来,瞧着似乎比在茧中时还更憔悴。
他素知这人身体不好,伤势愈合极慢,半点不像修士该有的体质。有回下厨时不慎割伤指头,那点小伤口,凡人养四五天就连疤都瞧不见了,他竟是反反复复流了一个月的血,也不知茧中那样惨烈的伤势,得养多久才能好全。
他心里堵得慌,又觉遥沧这样根本是咎由自取,谁让他自己识人不清,放着他这样的正常人不喜欢,非认准那个暴虐恣睢的疯子。
他胸膛里刚熄下去的火气于是又熊熊窜得老高,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茧中两人交缠□□的画面,想起那句冷冰冰的“别提他”。
呵,人家自己都不在乎,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也巴巴地凑上去求□□,他这个外人替他操什么心。
他翻了个身,决然地甩给对方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
遥沧却像瞧不出他的冷漠,缓步穿过水潭,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稠汤搁他枕边,“起来,我给你上药。”
连樾动也不动:“我没病,用不着你管,你操心操心自己的死活吧。”
遥沧强行把他扳回来,解开他腰间松松垮垮的腰带,剥下他身上薄薄里衣。
连樾下腹一紧,心脏骤然狂跳。怎么突然脱他衣裳?这是想做什么?
他嗓子发干,喉结急促滚动间悄悄咽了咽不存在的唾沫。他莫名有些紧张,还有几分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隐隐期待。
他竭力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拈酸吃醋,可事与愿违,一开口,他的语气中的尖酸刻薄压都压不住:“上来就要我脱衣服,怎么,这是被人玩腻了,找我泄火来了?”
他边说边讥讽地勾起嘴角,阴阳怪气:“是,怪我忒没眼力见,坏了你好事,可你也不用这么如饥似渴,看着真叫人恶心。”
遥沧目光下扫,面色毫无波动:“光凭无端臆想都能兴奋成这样?”
连樾侧身挡了挡:“看个屁,和你有甚关系,少自作多情。”
他话说得难听,目光却直勾勾盯着眼前衣衫齐整的人,“你怎么还不脱?”
遥沧搅了搅碗中稠汤,舀起一勺涂在他胸口,用勺底均匀抹开:“我为何要脱?上药而已,你当是什么?”
连樾恼羞成怒,挣扎着要离开石台,身子刚抬起过半,遥沧抬手一按,他整个人登时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摁倒在坚冷石台上,腕上腿上的花藤束缚更牢,几乎勒进他肉里,他奋力挣了挣,仍是纹丝不动。
石台极寒极冷,刺骨寒意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皮肉,渗入骨髓深处,药膏却烫,涂抹处像被人生生揭下身上的皮,刺痛无比,虽药膏瞬间便被皮肤吸收,消失无踪,疼痛却实打实地留了下来。
他疼得直打抖,又冻得牙关打架,可身上无形巨力仿佛泰山压顶,镇得他不得脱身。
他死死盯着遥沧,眼底怨气森森:”就因我撞破了你的丑事,你就这么折磨我?”
遥沧语气平淡:“你二度擅闯临寰,被那魔头种下魔种,方才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俩已被祂掳走。这药膏能隔绝祂的神识,我这是在救你。”
“什么狗屁魔种,你就是被我看光了心里不爽想报复我!”连樾气急败坏:“明明是谁都能睡的浪货,还有脸在我跟前装出一副冰清玉洁,无情无欲的圣人样,骗我唤了你这么多年‘师尊’,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师父!”
遥沧加重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沉心静气,抱元守一。”
“沉心静气?你叫我怎么……咳咳……”话到一半,连樾剧烈咳嗽起来,喉管痒得像有小虫在爬。
“膏体性寒,若不专心运功抵御寒气,轻则风寒缠身,重则高热难退。我若是你,早该乖乖闭嘴调息。”
连樾闻言反挣扎得更厉害:“要真发热病死了那也是你害的,少装好人,你就是巴不得我死,死了你那丑事就没人知道,好叫你继续扮清高骗人!”
遥沧终于掀起眼皮,对上连樾愤恨不甘的眼,自连樾醒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少端师父架子管我。”连樾恨恨呼出一口浊气:“你现在在我眼里狗屁都不是,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作呕。滚远点,别在我跟前碍眼。”
遥沧没如他预料的那般大发雷霆,更没挪步,他静静坐在石台边,一声不吭地在他身上涂抹药膏。
连樾起初还骂,可骂得嘴都干了,这人还是浑不搭理他,弄得他像个对牛弹琴的傻子,他于是又咬着牙不吭声,企图用沉默宣泄愤怒与抗拒,可遥沧依旧没给他任何反应,只眼也不抬地将他翻来覆去,腌肉似的用勺底抹遍他全身上下。
抹到最后,遥沧用勺底轻轻敲了敲他腰胯:“这一片你自己想法子抹吧。”
见他搁下药碗起身要走,连樾立时急了,愣是顶着身上万钧之力强撑着抬起脖子,冲着遥沧背影怒吼:“你走,走了就别回来,从今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师父!”
见遥沧仍没有回头的意思,他肚里憋了许久的话终是忍不住彻底爆发:“站住!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发病时是我在照顾你,难受时是我陪你,他屁事没为你做过,还弄得你一身伤,你知我看着心里多难受吗?就算你心有所属,你能不能喜欢点好的?这种烂人,我到底哪里比不过他?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遥沧回身看他:“你到底是要我留还是要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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