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樾眯眼盯着水下模糊不清的黑影,一言不发,夔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出声打破沉默:“你难道不想出去吗?”
连樾靠着莲花花瓣盘膝而坐,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只巴掌大的小药碗,碗中药液所剩无几,碗沿一圈暗红的药渍,似干涸的血痕。那支用来给他抹药的汤匙静静搁在一边,匙底同样一片暗红。
药膏上身时那股子火辣辣的痛感已然褪去,刻骨寒意也荡然无存,身上的衣物暖洋洋包裹着他,恍若那人还窝在他怀中小憩,任他紧紧拥抱着。
他又一次紧了紧衣襟,没再搭理喋喋不休的夔灵。
遥沧为他上药时曾言,他因擅闯临寰遭人种下魔种,为他涂抹的这层药膏能隔绝那魔头的神识。他当时正在气头上,遥沧说一句他能抬八百句杠,可那些话他还是字字句句都往心里去了的。
若遥沧没有骗他,真的有那么一个魔头正对他虎视眈眈,当发觉种在他身上的魔种已被人抹去,再无法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时,它会怎么做?
他并未同那位神秘存在打过交道,不知其行事风格,只能设身处地地想,若他是这位魔头,即将到嘴的鸭子骤然飞了,自是会不甘心地差人去找,能直接抓回去当然最好,可若鸭子飞进了别人的领地,而这地盘的主人同他势均力敌,又睚眦必报,极不好惹,他轻易斗不过,那他自不会让属下贸然擅闯,最好的法子就是趁此地主人离开后,抛个诱饵诱鸭子自己跑出安全区。
他虽不想拿鸭子自比,可眼下情形,他多半就是这只被人盯上的“鸭子”,至于夔灵如何能寻到这儿的,他瞥了眼身畔那只储物匣,十有八九是一路循着这缕天火的气息一路找来,却被遥沧的结界拦在外头,只能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对困在里头的他干瞪眼。
除此之外,他还从夔灵话中品出一个非常关键的讯息:那魔头多半被封印在某处不得而出,即便并未被封印,至少也是行动无能,需得他召请才能来去自如,倘若他真的傻到对这夔灵听之任之,实施召请之术,怕不是术成瞬间就会被人强行掳走。
他迟迟未置一词,夔灵终于沉不住气,蓦地拔高了音量:“你真的要在这儿枯等百年?”
“我再想想。”连樾嘴上敷衍,脑中飞快盘算对策。出去自是要出去的,不仅要出去,还要想法子甩掉这个居心叵测的夔灵。
该怎么办?
他忽的心念一动,神识落在灵海中央那拇指大小的绿色嫩芽,是前些时日密室中遥沧赠他的密室灵种。
除了那件属于连笙的旧衣,遥沧将整间密室都给了他,他这些时日却一心忙着拈酸吃醋,早将这东西忘了个精光。
他忙向灵种中注入灵力,刹那间,他眼前一花,周遭景象全然变了模样,入目是一排排高大的白玉立柜,无数玉牌陈列其中,他竟又一次回到密室,只不过回来的并非他的身体,而仅仅是他的神念,但这也比困在石台上同那歹人虚以委蛇来的好,好歹他还能翻翻玉牌里遥沧留下的批注打发时间。
他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排又一排的立柜,密室内各式各样的存物浩如烟海,天阶法器不胜其数,随便一件抛出去都能叫无数修士挣个头破血流,可他始终兴致寥寥。
他学不来人族修士们的清心寡欲,太上忘情,成仙飞升或是称霸天下于他都毫无吸引力,他过去废寝忘食地修炼只为能得那人夸奖,能与之比肩而立。他的心胸太窄,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也太热乎,藏不住野心功利这样冰冷的东西。
他虽修成人形,骨子里的兽性却如何都抹不去,重情重欲,喜欢和心上人黏在一块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和小时候一样,窝在师尊怀里让人给他梳毛,都能叫他觉得心安又幸福,可一旦离了他,见不到他,不知他人在何处,还会不会回来,他便又像去了半条命似的难受。
他的神识扫过一块又一块的玉牌,却始终无法集中精力细看。他的心,他的专注早被那无情抛下他的人彻底勾走。
忽然,他停下发泄,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声音,他听见了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因离得太远而断断续续,但其中一人的声音,他一听便知那绝对是遥沧。
他登时欣喜若狂,忙令那缕神念钻出密室,可密室内禁制重重,几番尝试无果后,他只得令神念附耳贴在墙壁上,聚精会神地偷听。
密室墙壁极厚,隔音效果奇佳,饶是他耳力过人,也仅仅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些零碎的字句。
遥沧似在与人交谈,声音听来格外不悦:“连你也拦我?”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连樾听着几分耳熟,却死活想不起来,那女人听着比遥沧还急:“你这是在玩命!”
遥沧打断她:“东西给我。”
“算我求你。”那女人的声音里染上哭腔,“这世上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连樾心遽然揪紧成一团,恨不能冲出墙去揪起那人衣领问个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什么叫玩命?
遥沧轻叹一声:“阿琼,你又不是不知你哥我最惜命不过,怎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你非说这丧气话咒我?”
“……”女人吸了吸鼻子,恨声道:“你从来都这样,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半点不在乎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你师兄,你徒弟怎么办?”
遥沧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染上些许疲惫:“阿琼,我不会有事。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休想,我绝不会再……”女人话音戛然而止,此后再无声响。
连樾猜测她多半是被遥沧打昏,强行夺走了钥匙。他急得抓心挠肝,他不知遥沧到底有何盘算,可从两人交谈来看,此事凶险异常。
怎么办怎么办……他的神念烦躁地在屋内横冲直撞,几息之后,蓦地后转,冲向前几排立柜。
他怎么就忘了,之前为窥探密室内的物事曾放了两只噬珍蚁进来,凭这些小东西无视禁制,来去自如的本事,钻出去可谓易如反掌。
他试着感应当时留在噬珍蚁身上的那缕神念,不多时,还真在第三排立柜的右下角落里找见了它们。两只小蚂蚁一动不动趴在玉牌边,瞧着颇为萎靡,尤其是背上刻着储灵符的那只,已是奄奄一息。
连樾当即通过储灵符往蚂蚁体内注入灵力,又经由这只蚂蚁将灵力传递给其同伴,不过几息功夫,灵力蕴养下的两只小蚂蚁又恢复昔日灵动,乖巧地依从他的操纵,从墙缝里飞快钻了出去。
屋内静悄悄的,不见人影,连樾沉吟片刻,令小蚂蚁径直往书屋西南角的屏风后爬去,果然就见屏风后的矮榻上横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模样同遥沧几分相似,额上却多了一道繁复精致纹绘,连樾立时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她:他第一次去临寰时,那个拦下他去路,被人唤作长公主的神秘女子。
只不过那时的她雍容威严,浑身上下尽是上位者的威压,此时的她却狼狈得多,面上泪痕未干,眼周粉黛被泪液晕开,在眼下淤成一抹暗青,可见方才哭得有多声嘶力竭。
他心头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唏嘘。他曾觉得师尊是世上顶顶心软的人,无论多过分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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