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灵境狂风呼啸,卷着狐妖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山谷间横冲直撞,它听见从四面八方砸来的回音,并无半分它自以为的决绝狠辣,嘶哑绝望如破锣声响。
如何能不绝望。这世上陪它最久的、它唯一深爱过的、一度美好得让它忘了痛苦的人也选择离它而去,决然带走它这漫长无尽的刑期里唯一的光与热,丢下它独自承受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残酷轮回,孰能不歇斯底里,痛彻心扉。
它说得狠绝,“生生世世再无瓜葛”,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仿佛先放了狠话,它就能胜过对方一头,能从被无情抛弃的孤家寡人摇身一变成理智冷酷的赢家,可它岌岌可危的尊严到底不是一句沙哑颤抖的狠话能守住的,遥沧轻轻一个“好”字,它便被刺激得溃不成军。
它怒不可遏地原地跳脚:“好?你倒是应得干脆,早就同我过够了,巴不得早早同我掰了,是吧?难怪说什么不想同我再有以后,难怪一门心思要弃我飞升,我怎么会瞧上你这么个狠心无情的人!”
遥沧被它愤怒的传音震得脑仁疼,他原不想理,可它的声音又实在嘶哑颤抖得叫人心疼。
他只得叹气,将声音放得更柔:“我说爱你,你觉我骗你,我说我会救你,你又不信,反倒恨得咬牙切齿,怪我当年没为你殉情,你扪心自问,我没有么?我自杀过无数次,可每回濒死之际你就不知用什么法子跑我梦里来,指着我鼻子骂,说我的命是你的,说我这个罪人不配寻死,不配这么痛痛快快地了却残生。你逼我活着,要我受尽尘世煎熬,而今却又怨我贪生怕死,说不想再见我,现在我答应你往后不再来碍你的眼了,你还是不满意。你教教我,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
他有时也挺无奈,许是因每一世都短寿而终,连笙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十八九岁,正是人一生中最冲动执拗,年轻气盛的时候,他还小的时候觉得十八九岁的哥哥好生成熟稳重,如今他已数百岁高龄,这时再与之相处,经常和哄孩子没区别。
虽说如此,他却从不曾高高在上地用“幼稚”去评价这个他满心满眼爱了许多年、许多世的人,甚至大多时候他还觉得这人吃醋赌气耍小性子的模样很可爱,那种活生生,热乎乎的鲜活劲儿瞬间便能冲淡他骨缝里弥漫着的疼痛与疲惫。
可话又说回来了,有时理讲不通也是真挺叫人心力交瘁。偏生他又舍不得真同他冷战置气。要么放低身段哄,要么干脆也发一顿寻死觅活的疯,还别说,连笙生起气来软硬不吃,偏偏对这种无理取闹的任性手段格外受用,许是觉得管教哄人这类事很能彰显兄长风范吧,这小子就爱在他跟前装成熟。
果不其然,他一说起生死之事,它顿时不嚎了,也不说什么“一刀两断,恩断义绝”了,一口银牙咬得咯咯响,憋了半晌才挤出话来:“从始至终,我指望过你什么?我只想让你乖乖陪着我,乖乖听我话,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什么事都有我操心,你只需要平安幸福便好,这到底有什么难的?你为何非要固执,为了群无关紧要的人和我作对?”
话聊到这儿,又拧成了个死结。说一千道一万,它的心结不过是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分量不够重,不是他的独一无二,更不是他的唯一所求,觉得它得到的爱,不如它给出去的多。
它不甘质问:“这破烂世道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往心里头搁?你心里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我却只容得下你,这不公平。”
遥沧抹去不知何时从眼眶里涌出的温热泉流,他也说不清这副不属于他的身躯究竟因何泪如决堤,是出于他这个临时操纵者的失态,还是该归因于身躯原主的悲怆?
他眨了眨视野朦胧的眼睛,坦然道:“我自小五感缺失,对人世间的一切所知所感所见所闻皆源于你,你这人总爱藏着掖着,丑恶凉薄的从不说与我听,只告诉我你和爹娘妹妹有多爱我,同我分享点滴幸福,是你把这人世间的美好一桩桩一件件装进我心里的。你若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太宠着我,把我教坏了,叫我爱你爱得死心塌地,又爱屋及乌地连带着你塞进我心里的东西也舍不下。根本就是你误人子弟,坏我前程。”
狐妖:“……”
突然一顶“误人子弟”的大帽扣下来,砸得它有点懵,好半晌也没回过味儿来,这话听着好像在骂它,细品又似乎在同它调情。
那头遥沧还在继续,说情话哄人实在不是他的强项,他只能笨嘴拙舌地剖开心肠给人看:“我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哥哥,喊得最多的也是哥哥,甚至很长一段年岁里,也只有哥哥听得见我的声音,你于我早就是人生的全部……”
“行了行了,别说了。”狐妖脸烫得像着了火。天杀的。这人真真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它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咳咳。”它重咳两声,故作冷淡道:“说这么多,还不是想骗我帮你飞升。没有我,哪怕你把这儿翻个底朝天,也找不见我的仙骨,你准我跟你进来,还耐心同我说这么多,企图感化我,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
遥沧哑然。把心掏出来给它看,它还是觉得他满腹算计,他实在无话可说。
也罢。他平静望着面前猩红的浩瀚血海。海下是绝灵境真正的腹地,无数罪神陨落的坟冢,它的仙骨,也只可能在这里头。
“不劳你帮忙。我自己找。”
他刚要纵身跃入海中,躯壳却突然不听使唤,僵直着膝腿强行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竟是那狐妖趁他方才恍神,抢走了控制权。
它的声音听来格外不悦:“你知道那底下是什么么?就敢跳?一个浪头拍来,你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此乃冥海,冥海之浪只吞生灵,不伤死尸。”遥沧牙关紧咬,艰难同它抢夺这副身躯的控制权。他为剥离秽染,几乎削去三分之一的魂体,元气大伤,操纵这具强大肉身本就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同他夺权的还是身躯原主,即便对方只是缕残魂都算不上的怨念,这场角力中他依旧不占上风。
他强行欲往海边去,可狐妖也死活不肯放开控制:“肉身虽是死的,可你这芯子却是生魂,跳下去照样魂飞魄散!”
“我心里有数。这地方还没本事取我性命。”遥沧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量,“放开!”
狐妖咬牙切齿:“好,你跳!反正这底下只剩我半截仙骨,另一半我三百年前就取走了。剩下这小半骨头,三百年间饱受海浪侵蚀,仙髓耗尽,一取出来便会灰飞烟灭,届时你照样不得叩开仙门。”
遥沧动作蓦地僵住。
“跳啊,怎么不跳了?呵。不敢赌吧。”狐妖啧啧几声,“也是,这么多年,你也做了不少布置,辛苦数载却功亏一篑的滋味,可不好受。”
遥沧眸光沉沉:“另半截在哪儿?”
话既至此,狐妖心知这局是它胜了。它施施然清了清嗓,这才不紧不慢道:“我可以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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