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
餐厅里,姜忆梨坐在餐桌前,握着刀叉,面前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她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外公的消息像一场低烧,缠了她整夜。昨夜没睡好,胃里也隐隐发紧。刀叉不慎碰到瓷盘,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宥池已经离席了,坐在起居室里读晨报。
玄关处,管家压低声音指挥着佣人,将几只沉重的皮质行李箱陆续搬上停在门外的黑色轿车。
过了一会儿,陈宥池放下报纸,站起身。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门打开时,伦市清晨湿冷的潮气灌进来,拂过他挺括的衣角。
"走吧。"
姜忆梨放下刀叉,快步走到玄关,跟着出了门。
轿车穿梭在伦市纵横交错的街道间。
抵达航站楼时,天色依旧没有彻底放晴,灰蒙蒙的云低低压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上。
九点整,私人飞机在轰鸣中刺破云层。
陈宥池坐在姜忆梨右手边,戴着耳机,对着笔电低声处理公事,偶尔几句简短的英文混在引擎的震动里。
他照旧繁忙。
算起来,这应当是陈宥池在伦市的第三年。
从剑大硕士毕业以后,他并没有立即回临港进入盛泰,而是按照陈董早年的规划,留在金融城做风险投资。
陈家的主营业务仍旧是航运与地产,但这几年,陈宥池已经先后主导了几笔规模不小的科技与新能源投资。从项目评估、估值模型到最后的投资决策,许多姜忆梨看不懂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似乎总能迅速变得清晰。
姜忆梨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回复了岑矜的消息,告诉朋友这个圣诞节不能参加她组织的聚餐了。
岑矜祝她旅途顺利,顺便让她带一份临港西区旧铺的杏仁饼。
姜忆梨当然说好,然后她收起手机,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读了一半的《意义的意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着迷于语言如何产生意义,又如何被人理解和误解。
或许只是因为,她妄想有一天,能够真正读懂陈宥池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
就在这时,空乘端着一个精巧的白瓷碟走了过来。
碟子里是一份小巧的栗子蒙布朗,淡棕色栗子泥细细堆叠,最顶端缀着一颗裹了金箔的糖渍栗子。
这是姜忆梨最喜欢的甜点。
临港陈公馆的厨师知道她的口味,可她从来没有在伦市提过。
甜点被放在了姜忆梨面前的小桌板上,空乘微笑道:“姜小姐,请慢用。”
栗子泥甜腻的香气缓慢散开。
姜忆梨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不远处的陈宥池。他仍然在看着笔电,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分给她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她收回视线,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块栗子泥放进嘴里。
太甜了。
她其实没什么食欲,却还是忍着胃里微微翻涌的不适,一口一口把甜点吃完了。不知道这份甜点是谁吩咐的,也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敢剩下。
最后她并没有尝出很多味道,只觉得很甜。甜味黏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干净。
勺子放下,空乘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撤走了餐碟。
陈宥池这时终于摘下了耳机,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几下,合上了笔电。
“早餐吃的太少了。”男人侧过头看向她,顺手点了点姜忆梨座位旁的真皮置物夹层,“餐单就在这里。想吃什么,自己和空乘说。”
姜忆梨应了一声,解释说:“我也不太饿。”
“三个月瘦了不少。”陈宥池向后靠坐在椅背里,说,“伦市的饮食确实乏味,我要想想办法和外公交代了。”
语气称不上责怪,更像是随口的抱怨。
每当陈宥池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姜忆梨总会产生一种很短暂的熟稔错觉,好像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没那么远,好像他真的在意她吃了什么、瘦了几斤。
姜忆梨抿了抿嘴,说:“宥池哥,外公不会怪你的,我前几天和外公打电话,就抱怨过这里的菜不好吃。”
陈宥池像是记起了什么,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怪不得。”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上周外公突然问我要不要从临港调个厨师过来,我当时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说完,又侧头看了姜忆梨一眼:“过完年后带一个过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姜忆梨怔了怔,最后只是点头:“好。”
这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姜忆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意义的意义》半扣在膝盖上,书页因为姿势压出了浅浅的弧度。
这一觉睡了很久。
中途醒来用过一次餐,再过两个小时,飞机便开始下降。
姜忆梨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缓慢散开,临港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密集的摩天大楼森林在潮湿的空气中模糊了边缘,霓虹灯光交织成密集的、令人眩晕的网格,沿着漫长的海岸线铺陈开去。
在这一刻,姜忆梨想起了第一次来到临港的场景。
十六岁,第一次见到陈宥池。
从崇化县到临港市,需要先乘坐一小时城际大巴到达高铁站,再乘坐四小时的高铁。
出发那天,姑姑骑着电瓶车送她到了县里的汽车站。
"小梨,照顾好自己啊。"姑姑站在车站外,一遍又一遍叮嘱。
姜忆梨轻声回应:“我会的。”
崇化县的汽车站很旧,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汽车尾气、尘土和夏日闷热的人气,姜忆梨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进去,轮子滚过开裂的黑色沥青路面,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
箱子里塞满了姑姑能够想到的所有生活用品,衣服、毛巾、雨伞、水杯,还有装在塑料袋里的几包零食,沉得几乎要把她的手腕坠断。
走进候车大厅,几排褪色的塑料长椅,头顶摇摇欲坠的吊扇,风扇迟缓地转动,没带来什么凉意,只是把沉闷的空气重新搅拌了一遍。
姜忆梨在角落里坐下,手心被箱子拉杆勒出一道深红的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就在两周前,她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从一叠卷子下面抽出一张彩色宣传折页,递到她面前。
纸张厚实而光滑,和姜忆梨平日里摸惯的试卷、练习册完全不同。
“盛泰航运资助的临港启航游学营,全省只选拔十个学生。”班主任看着她,说,“小梨,盛泰这种级别的企业,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机会,就够我们走出一辈子的山路了。”
盛泰航运。
姜忆梨在折页上看到了那个标志——一艘抽象而锋利的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在十六岁的姜忆梨看来,这四个字更像是一个只存在于新闻或教材里的、虚无缥缈的符号。
可现在,这张折页就握在她手里。
它或许是她第一次真正能够抓住的、通往山外的机会。
班主任叮嘱道:“到了临港,要多看,多学,不要给学校丢脸。”
姜忆梨盯着折页上临港市如森林般密集的摩天大楼,心里没有多少兴奋。巨大的、未知的惶恐填满了她。
这样的大都市是什么样的?
姜忆梨不知道。
她自幼生长在崇化县,这座坐落在连绵山峰中的小城。
父母的名字对她而言只是墓碑上两张模糊的照片,早早地退出了她的生命。
她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爷爷是个退伍老兵,年轻时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左腿。姜忆梨小时候最常见到的画面,就是老人沉默地坐在屋檐下,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垂在一旁,面前是崇化县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的山。
虽然只有一条腿,爷爷却尽力把姜忆梨护得周全,直到几年前去世。
此后她被接到了姑姑家。
姑姑和姑父都待她很好,姑姑家还有一个妹妹,比姜忆梨小五岁。
家里很窄,姜忆梨和妹妹挤在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里,夏天闷热,蚊香的气味总是在鼻尖萦绕。
姑姑吃饭时总把最好的那几块红烧肉夹进她碗里,妹妹买了新的头绳,也会先摊开手掌,让姐姐先挑。
姜忆梨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够像爷爷期望的一样,出人头地。
又或者至少,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回报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
大巴车的鸣笛声打破了候车厅的沉寂。
姜忆梨站起身,再次握住已经有些松动的行李箱拉杆。她顺着拥挤的人潮往检票口走,坐上了开往高铁站的大巴车。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
自此,姜忆梨开始了一段改变了她人生的旅程。
游学营一共三天。
在开营仪式上,盛泰航运的代表宣布,本次游学营会选拔一部分学生进入盛泰的长期助学基金,剩下的、没被选中的同学,也可以获得五万元奖学金。
姜忆梨并没有抱有过分的期待,因为在那些成绩优异,谈吐自信的学生中间,她显然过分安静,也实在平庸。
第三天傍晚,游学营结束了。
被选中的资助对象里,果然没有姜忆梨。
盛泰集团的工作人员让她留下银行卡号,三天后五万元的奖学金会打进她的卡里,她果断的写下了姑姑的卡号,然后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五万元,抵得上姑姑一家半年的收入了,这是十六岁的姜忆梨能做的全部。
正当她准备走出自己的房间时,一位穿着灰色职业装的女士敲开了房门,叫住了她。
“姜忆梨同学,请跟我来一下。”
姜忆梨愣了愣,只好重新放下行李,跟着对方穿过走廊,走进一间接待室。
主位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者,气质温和,精神矍铄,白发打理得很整齐。
姜忆梨知道他是谁,在来临港以前,老师让他们提前了解盛泰的资料。姜忆梨在搜索引擎上见过这张脸,他就是盛泰航运的董事长,陈宗鹤。
领着姜忆梨进门的女士让她在陈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退到了一边。
陈董这时先开了口:“你是小姜同学,对吗?”
姜忆梨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见到这样的大企业家,紧张地说不出话,磕磕绊绊地介绍了自己。
陈董笑了笑,耐心地听着姜忆梨说话,他的神态不知道为什么让姜忆梨想起爷爷,因而那点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的紧张,也慢慢散了一些。
陈董问了她这三天过得怎么样,问她觉得临港如何,又问了学习成绩和家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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