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集团二十五层的会议室。
显示器上正在播放一段从新总部项目部查到的施工监控视频。画面播放到第四十七秒，黎廷忽然抬手，徐惟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晨星新大楼尚未投入使用的地下车库。一辆黑色轿车旁，能看见一个男人弯着腰，正将一只文件袋送进轿车后排。接东西的人藏在车门后，车牌也被水泥柱挡去大半，车子的右后窗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临时通行证。
电话里传来周成安的声音：“这张车辆临时通行证三个月前就该收回了。领这张证的人姓孙，是原项目部安全负责人，前几天突然离职。”
“放大右下角。”
车牌上只能辨出末尾四位数字。
黎廷打开自己那台笔记本，前一晚通过车牌比对查到过一组公开影像。两年前，临海一家会员制豪车俱乐部的开业活动，主办方发布的现场照片拍到一辆车，尾数恰好与视频里这辆车一致。在另一段十几秒的视频里，车从会所门前驶过，后排的人恰好侧了一下脸。
黎飞宇。
徐惟随即调出三笔付款记录。孙某离职后现在成了一家咨询公司的股东。几家项目供应商在其离任前，先后向那家公司付过“服务费”。每次款项到账不久，新总部都会多出一份追加采购或补签文件。
周成安在电话那头沉沉地叹了一声。
黎廷倒是波澜不惊。他让徐惟调出下周的审计抽查名单，将牵涉其中的几家供应商直接做更换。
徐惟看见新的合作方排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先从外围动？”
“嗯。”黎廷关掉监控，“让他们忙起来。”
结束了与周成安的通话，徐惟拿着调整后的名单出去安排，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新总部的采购账，已经成了三房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所以推他去工地做巡检，送点惊喜什么的，也合乎逻辑。
窗外压了几天的云恰好散开，难得的阳光从高楼间落下来，在玻璃幕墙上铺出一片明亮的暖白。
黎廷随后的时间还安排有一通内部电话。
纪灵没有走远，拐去了同层的露台。隔着整面的落地玻璃门，他仍能看清里面的动静。
秋雨刚停，露台边缘还积着一线水纹。几张深灰色座椅被风吹干了大半，椅背晒得微暖。纪灵挑了离门最近的一张坐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扣子，仰头靠住椅背。
阳光落在闭合的眼皮上，不刺，只有一层久违的暖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已经压得不太成形的烟盒，抖出最后几根里卖相最好的那根，叼进嘴里，却并没有找火。
其实来临海之后，他的烟瘾早就淡了不少。自己这位老板也不沾烟，车里、办公室和别墅都少见烟灰缸。他自己又懒，久而久之，嘴里叼一根更像是一种旧习惯，时不时还能借此回忆起某些腥风血雨的味道。
纪灵闭着眼晒了一会儿，耳边忽然响起“咔”的一声。火苗贴近烟头，橙红的光在眼前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
黎妍一手拢着风，另一只手握着银色打火机。见他醒了，也没有把火移开，反而笑了一下。
“烟都叼上了，等人伺候呢？”
烟纸刚被燎出一点焦痕，纪灵已经偏开头。他取下烟，顺手将其按进桌上的烟灰缸。尚未燃稳的碎灰被风卷起一星，落在他右边袖口，他没有留意。
“现在等到了，”他笑道，“又不想抽了。”
黎妍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靠上旁边的栏杆。纪灵见过她上一次的样子。黎家家宴那天，她独自坐在落地窗边，困倦、颓丧，看在场每个人都像看一出乏味透顶的戏。
今天却完全相反。
她的眼睛亮得过了头，话还没出口，笑意已经先浮了上来。手里的打火机转得很溜，偶尔从指间滑落，又被她猛地接住。整个人俨然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拧快了几倍，对短暂的安宁都显得不耐烦。
“我记得你。”黎妍打量了他片刻，“家宴那天跟在我那位二哥后面，进门半句话都不说的那个。”
“工作时间，不聊闲天。”
“现在不算工作？”
纪灵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玻璃门：“老板在里面，我在外面，算带薪晒太阳。”
黎妍笑出了声。
她的话题跳转很快，一会儿问他工资够不够买命，一会儿又问黎廷私下是不是也那副冷脸。纪灵能答的便应付两句，不该答的就拿笑糊弄过去。两个人聊得都不太着调，竟也没有冷场。
黎妍说话时似乎也不肯安稳待在原地。她踩着尚未干透的地面来回走了两趟，走到露台边缘时，身体随着笑声向外倾了倾。
纪灵仍靠在椅背上，像是没注意，脚下却将旁边那张空椅推过去了半尺，正好挡住她继续往前的路。等黎妍绕回来，他又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坐姿，自己落在了她与栏杆之间。
黎妍对此毫无察觉，只觉得这个保镖比家里那些一见她便欲言又止的呆瓜要有趣得多。
“喂，保镖先生，你喜欢我二哥吗？”
纪灵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她是在指谁，笑了笑，说：“那必须的。”
这话发自真心，钱多话少待遇好，上哪再去找这么夯的老板。
“那你完蛋了。”黎妍望着他，阴恻恻地笑。纪灵闻言挑了挑眉，也笑了。
“展开细说。”
“你看过一部宫斗剧吗？姐姐杀了姐姐。”
黎妍眼神飘忽，侧过头来蓦然朝纪灵凑近。从门口视角看过去，这错位像是两人在接吻。
“……咱们家属于——哥哥杀了哥哥。”
黎妍说完，一边退开一边还冲他眨了下右眼。
纪灵眼睛微眯过一瞬，笑容倒是没变。
转角的玻璃门被推开，黎妍正低头摆弄纪灵按灭的那根烟。
“黎妍！”
黎瑞站在门边，声音并不大，眉眼间却压着一层阴霾。他先看了眼妹妹手里的打火机，又看向纪灵，脸上的情绪很快克制回惯有的平稳，只有绷紧的下颌还没来得及放松。
“该走了。”
黎妍像是没听见，手肘仍支在桌沿。黎瑞走过来扣住她的肩臂，力道算不上粗鲁，却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被拉起来时，黎妍踉跄了半步，很快又借着自己哥哥的手站稳。她没有生气，反而回过头，冲着纪灵笑得意味深长。
“我二哥可没看着那么简单哦。”她拖长了语调，“保镖先生，你自求多福。”
黎瑞手上的力道明显收紧。
“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要不来给我做助理。”黎妍一边被带走，一边朝纪灵抛了个眉眼，“我不会比他难伺候。”
纪灵手搭座椅靠背，全程保持微笑。他只是抬起手掌，淡淡地冲她晃了两下。等那对兄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黎廷的电话其实早已结束。
他站在玻璃门内，看见纪灵把刚刚点燃的烟按灭，也看见他若无其事地换了位置，替状态明显不对的黎妍挡住露台边缘。
工作时的纪灵警觉、利落，很少有真正松弛的时候。那刻的他陷在被阳光晒暖的氛围里，西装没有扣好，嘴角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面对眼前人那些毫无章法的话题，他应对得游刃有余，仿佛无论什么人走到他面前，都能被他妥帖地接住。
黎廷原本已经走到了玻璃门边，没有立刻出去。
直到黎瑞出现，转角的门被推开。黎妍最后那句“要不来给我做助理”随着风一起落进走廊。
一句当不得真的浑话。
黎廷目光仍停在纪灵身上，看着他坐在原处，笑着冲另一个人挥手。隔着反光的玻璃，他的神情看不真切。纪灵却在回头的第一眼便精准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纪灵挥到一半的手指顿在空中。
两人对视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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