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在前臂上的那股力道忽然断了。
黎廷闭上眼,身体毫无预兆地朝前倾去。纪灵条件反射地伸手揽住他,被这一下带得胸口撞上对方肩膀,额角刚止住一点的血又顺着脸侧淌了下来。
“老板?”
黎廷没有回应。他的呼吸明显乱了,脸色比刚才更白,身体没有完全失去力气,还在凭本能强撑着想站稳。纪灵托住他的后颈,先看瞳孔,又去探颈侧脉搏,没摸出什么要命的问题。
他低头时,一滴血正好落在黎廷颈侧。那人即使闭着眼,眉心也立刻拧紧,脸偏向没有血迹的一边。纪灵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挡在伤口上方,结果又把掌心的血蹭到了自己鼻梁上。
人还好好站着,没被子弹碰到,胸口的勒伤也不足以让他突然失去意识。纪灵满脑袋问号:有病?这血不是我流的吗?他晕个什么劲啊?
徐惟已经带人跑到近前,后面两名外勤正从车里抬出折叠担架。
“担架。”纪灵将黎廷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人慢慢往下坐,“他突然晕了,呼吸和脉搏还算稳,胸口有撞伤。先别碰右边肋骨。”
随行医生半跪下来检查。徐惟看见黎廷衣领和脸侧沾着的血,神情骤然一紧,纪灵立刻抬了抬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放心,是我的,老板身上暂时没发现出血的伤。”
话音刚落,一块消毒纱布便被按到他额角。纪灵疼得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抗议,黎廷已经被平稳放上担架。
“司机还在车里,意识没恢复。”他按住纱布,回头看向侧翻的迈巴赫,“我去搭把手。”
徐惟伸手拦住他:“周哥会留下处理,秦助理,你也赶紧上车。”
周成安带着人绕向驾驶位,让另两人封住施工岔口。远处已经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红蓝光从沿江路口断续扫来。纪灵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黎廷,到底没有再往回走。
救护车门合上后,纪灵才发现自己按在伤口上的纱布已经红透了。黎廷躺在担架上,脸仍偏向另一侧,手指却勾住了纪灵沾血的衣袖。随车医生要检查他的手臂,轻轻拨了一次没拨开。纪灵只好跟着担架坐近些,把那截衣料留在他手里,另一只手继续按着自己的伤口。直到救护车驶上主路,黎廷的呼吸渐渐平稳,那几根绷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透。
纪灵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抬手摸到左侧发际一圈紧实的绷带。伤口缝了几针,麻药的劲已经过去,稍微牵动眉毛,半边头皮都跟着发紧。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床边放着一套干净病号服,手机和随身物品收在透明袋里,枪不在其中,徐惟留的便签说明已经交给周成安保管。这一层是医院单独隔出的私家病房区,房门外有人值守,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几道立得笔直的肩线。
医生推门进来换药,见他已经坐起来,就先给检查了下瞳孔,又把试图下床的他按了回去。
“你的头部影像没问题,伤口也止血了。没别的不适也不要这么着急下床活动,今天还需要再观察一天。”
纪灵配合地躺回去,顺口问:“黎先生呢?”
“右侧肋骨骨挫伤,头部第一次检查没有异常,稍后还要复检。人已经醒过一次,现在在隔壁休息。”
纪灵这才把后脑重新放回枕头上,想了想,还是追问:“对了,他昨晚怎么突然晕了?”
医生翻过一页病历:“黎先生有轻度晕血反应,以前的病历里有记录,平时不算严重。昨晚连续受到刺激,精神又一直高度紧张,松下来以后反应才会那么重。”
“晕血?”
纪灵重复了一遍,表情有些古怪。
难怪黎廷从车里出来以后一直不肯正眼看他,几次叫他把脸擦干净,手也冷得厉害。他还嫌条件有限,抬手把血抹得更匀,最后甚至冲那人笑了一下。
代入黎廷昨晚睁眼看见的场面,那一笑大概跟索命也没什么区别。
纪灵摸了摸鼻子,心里多少生出了点歉意。可这事又实在新鲜。他之前总觉得黎廷这个人近乎没有短板。聪明、自律,情绪稳定得过分,烟酒和其他不良嗜好都不沾,连被人拿去挡枪都能忍到事后再算账。这样一个人,居然会被别人流的血放倒。
他越想越觉得神奇,嘴角到底还是没压住。
医生离开后,纪灵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左侧发际包着纱布,耳后和颈边还藏着几处没擦干净的暗红。他拧开水,用纸巾沾水一点点把残留的血迹洗掉,血水沿着指缝淌进池底,很快又变得干净。
收拾好后,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定脸上再找不出半点红色,才换上床边那套病号服,慢慢往护士站走。
这边的医生合上病历夹离开那时,隔壁病房里,另一份检查报告刚被放到黎廷手中。
“急诊医生说,伤口实际出血比预估得多。”
徐惟将随检记录一并放下,“凝血全套结果刚出来。”
单上姓名栏里写着秦天,后面几项与凝血有关的数据被单独标了出来。黎廷从头看到尾,指腹停在那几行数值旁,很久没有翻页。
科室主任特地陪同徐惟过来,见黎廷抬眼,才将话说得更直白些:“属于轻度凝血功能异常,遇到外伤止血会比一般人慢一些,处理及时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黎廷问:“昨晚那种出血量呢?”
“那是头皮伤口,本来就容易流血,他这个指标又比普通人慢,好在送得快,伤口已经缝合,颅内也没发现问题。”
主任见黎廷仍盯着那几行数值,语气缓了些,“也不用把他当成重病号,平时照常生活就行,真受伤的时候别拖。”
“需要用药吗?”
“那倒不必,三餐规律,酒少喝,饮食上注意些就行了,蔬菜、肉蛋、鱼换着来,丰富点最好,没必要天天炖补汤。”
黎廷又问:“他胃口不错,正常饮食就可以?”
主任愣了一下,笑了:“可以,胃口不错是好事,就是别只顾着肉,也要多吃蔬菜。”
“他不挑食。”
这话接得太快,徐惟从手机上抬眼看去,黎廷面色如常,仍在看那份报告。
“那很好养。”主任在注意事项旁又添了两笔,“吃得下,睡得够,定期复查。”
很好养……
黎廷的视线在主任写下的几样备注上停了片刻,手指将那页纸抚平。
“这张留给我。”
主任应下,临出门前又叮嘱他自己的肋骨伤也需要静养。黎廷只点了点头,将报告放回膝上,薄薄两页纸在指间压出一道折痕。
主任离开以后,徐惟才从窗边走近。
“司机没有生命危险,周哥留在新港路那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现场已经清理过了,但警方还是在车门和围挡上发现了弹道痕迹,要求三名当事人分别补口供。”
黎廷将报告抚平:“秦天不去。”
“我以伤情为由挡下来了。后续的书面材料就由我和封律对接,不会让秦助理出面的。”徐惟回答,“配枪和安保手续都齐全,现场也没有留下对方的武器和车辆,这件事目前封锁消息了。”
昨晚那场枪战的后续还要处理。黎廷听完,目光落向窗外。外面的车流已经恢复,清晨阳光照在远处建筑的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刺眼。
“交管通知是怎么回事?”
“确实是从官方平台发出,封路也有正式记录,但事故以后通知很快撤了,值班端的操作痕迹正在查。”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黎家的人。”黎廷垂眸,收回了目光。
徐惟没有立即接话。黎飞宇的葬礼才结束不久,三房的恨意明摆在那,其余几房也各有盘算。可恨归恨,动用枪手和交管接口在临海把事情做这么绝,已经越过了家族内部争权惯有的界线。
“有人可能递了话,目的是想借一把刀。”黎廷的声音冷淡,“真把退路全压上去,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
徐惟听懂了:“您怀疑是外面的人合谋?”
黎廷不置可否,只吩咐说:“把这些信息全部同步给封翊,查一下翊衡驻场前后的时间点和这件事之间的联系。”
“明白。”
徐惟收起手机,很快又被医院外等候的警方联络人叫走。房门重新合上,黎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拉开床头柜最上层抽屉,将它放了进去。
抽屉刚合拢,门口便响了两下敲门声。
纪灵穿着病号服走进来,左侧额角包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拿着一份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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