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叫我！”
纪灵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阿灵”还贴在耳边，亲昵得过分。他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应了。
膝弯还抵着身后的床沿，他已经没有地方可退，只能抬手拦在两人之间，强行将那张近在眼前的脸挡远一点。
“还有，你站远点！”
黎廷没照做，倒也没有再往前。纪灵盯了他几秒，后膝一弯，干脆坐回床沿。他现在脑子很乱，左后背的伤痛也在一阵阵往外泛。
纪灵扶住床沿，逼着呼吸慢下来。
“现在我问，你答。”
黎廷点头同意了。
“你查过我？！”
“嗯。”
黎廷回答得很干脆，纪灵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当场裂开了。
秦天的履历经得起任何核验，而纪灵这个名字早就从公开系统里消失了。知道他底细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黎廷能把这两个名字连到一起，查到的显然不止一点半点。
他真正担忧的还不只是黎廷。如果有人能顺着一条线查到他，就可能有第二个人沿着同一条线找过来。那些已经终结的案子、接触过的人，甚至真实生活里的相关信息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自己还要面临泄密带来的质询，简直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难道警方内部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纪灵自己先否了。当年他人还没毕业，就被李局挑去接受潜伏任务的隐秘训练。也不知老头是爱惜人才还是看他过于年轻，好歹留了点良心，没从第一回就把他往毒贩身边送。
这些年下来能接触他档案的人少之又少，就算里面真有内鬼，也犯不着专门捅他这个已经退出来的人。
那如果不是警方内部，黎廷又是从哪里挖到的？
纪灵越是细想脸色越发难看：“你到底怎么查到的？”
黎廷并不知道他脑内已经刮过一场风暴，只是诚恳地回答了一句：“我有我的方法。”
“……”
纪灵差点被这一句轻描淡写堵出内伤。他盯着黎廷的脸，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虚张声势，可惜没有。
黎廷没再解释。他想起纪灵进出过自己的书房不止一次，桌上的终端设备、独立服务器、和那些从不对外开放的系统，这人真是半点也没留意。偶尔抬头，关注的不是行程路线，就是桌上还有什么能吃。
至于黎廷的专业手段和知识领域，纪灵更是从未问过。黎廷原本还想等他自己发现，现在看来，这条路大概永远也等不到结果。
纪灵等不到下文，又问：“什么时候查到的？”
这一次黎廷答得很快。
“正式签合同以前。”
也就是说，黎廷从一开始就精准的摸到了他的底。难怪入职核验顺利得过分。亏他当时还觉得晨星有钱任性，合着自己其实是在裸奔。
“你……藏得挺深啊！”
纪灵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黎廷没有否认，看得人更来气了。纪灵眼底本就压着伤后未散的血丝，被愤怒一逼，连眼尾都开始泛红。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黎廷沉默了一瞬，淡淡地说：“一件。”
——他妈的真还有？！
纪灵内心狂骂，面上还没顾得上出声。
黎廷垂眸，先前还停在唇边的笑意也淡了。
“你的确可以不做我的保镖了。”
纪灵怔了一下。这句话明明正合他意，落到耳朵里，心却像空了一块。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黎廷已经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
黎廷似乎已经在心里对他说过千百遍，就这么平铺直叙的讲了。
“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不做保镖，做我爱人。”
纪灵脑中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从黎廷嘴里出来，比方才那声“阿灵”还要命，劈头盖脸就把他今后该站在哪里给定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这一晚，他接连经历从愤怒辞职到身份的暴露，完了还有被男人表白的震撼，每一样都能轻易震碎他的三观。偏偏这些事还都凑一起来，偏偏面前这个始作俑者还一脸认真，偏偏自己现在还他妈打不过他……
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展开，说好的十佳雇主呢？合作不成仁义在啊！
还是他理解的那种……哪种？这人怎么这么有自信觉得自己能懂！
一颗心越跳越乱，连后背的疼都跟着有了节奏。纪灵憋在胸腔那口气终于炸了出来。
“我理解个屁！我在说我不干了！你扯什么喜不喜欢！”
他扶着床沿越说越急，嗓音也哑了下去：“我说了我问你就答！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黎廷察觉不对，向前迈了半步。
“别过来！”
纪灵立即抬手指着他，手臂举到一半便开始发抖，很快疼出一身冷汗。他咬牙撑着，眼底那点怒火终于露出了压不住的慌乱。
“……问你你到底怎么知道我身份的！这是保密档案！别他妈害我！”
紧绷的神经，痛感与疲惫让他按捺不住激动，失控般地吼了出来。
呼吸牵扯到左后背的伤，纪灵脸色很快白了下去。疼痛顺着肩胛往胸腔里钻，他扶住床沿，身体还是晃了一下。
黎廷眉心轻蹙，终于还是向前迈了一步。纪灵才抬起手，整个人便被避开左后背的伤处，直接拢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雪松气息贴近。纪灵绷了一整晚，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在这个怀抱里松懈一会。
可他不能。
“滚开！”
反应过来，他立即推人。声音里带着迷茫和崩溃，连推开他的力道都在发抖。
黎廷看见他额上的冷汗，手臂松了一些。纪灵立即从他怀里退开，掌心重新撑住床沿，呼吸依旧乱得厉害。
“你先冷静一会。”黎廷轻声说，“我什么都不会做。”
纪灵听得莫名来气，气还没顺，嘴已经先怼了回去：
“什么都不会做，你准备做什么？”
黎廷看着他。
“束缚住你的所有问题。”
——那些让他想要回避的，不肯面对的，背负在身的，所有牵制他的东西。
纪灵喉结动了动。
直觉预警，这话黎廷说出来就麻烦了。这人习惯先做后说，偶尔提上一句，往往代表事情已经被他摆进了日程。
纪灵想起他刚才的表白，未经思考地说了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傻话。
“……我不卖！”
纯属已读乱回。
黎廷眼神微动，到底没忍住，伸手将人一把捞回怀里，低低叹了口气。
“不要担心，我会解决的。”
解决你大爷啊！
纪灵当即又炸了。他手忙脚乱地挣脱出来，后退时膝弯撞上病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还是坚持绕到床尾，拿整张床隔在两人中间。
现在的他心乱如麻，脑子里全是浆糊。什么观察距离、预判动作，基本的近身搏击意识早就空了。纪灵抓住床尾栏杆，只顾着瞪对面那人。
“你出去！”
黎廷站在床边没动。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纪灵说完耳根还有点红，也不知是刚才情绪太激动，还是被黎廷那几句话闹的。
黎廷看着床尾那道浑身紧绷的身影，没有再逼他。今晚的信息确实太多，逼得再紧只会让他加速逃离。
他侧身绕开地上的水和碎玻璃，从枕边取回眼镜。镜片重新挡住那双眼睛以后，纪灵总算觉得眼前的人看着正常点了，也只一点。
“好好休息。”
纪灵冷着脸，抬手往门口一指。黎廷最后看了纪灵一眼，转身退出病房。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一下。纪灵立即警觉：“你还要说什么？”
“止疼药不能随便加量。”
“……”
“按医生的安排来。”
纪灵抓起枕头就要砸。黎廷这次走得很干脆，房门赶在枕头脱手之前合上了。
纪灵一屁股坐回床沿。动作扯到伤处，他疼得伏下身缓了半天，脑子里那句“我喜欢你”在没完没了地响。他按住额头，半天只有一个结论。
——这他妈还怎么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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