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娅从进入墙内以来，不是被捉就是在躲，还没有仔细地瞧过地下街的模样。晚上的地下街，和白天没什么不同，火焰照亮一处又一处的商铺，现在正是酒馆开店的好时期，一些人勾肩搭背地走进去，又有一些醉醺醺的醉鬼被抬出来。

蒂娅和利维在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餐馆吃了晚饭，餐馆的老板娘好像和利维比较熟，在忽视了蒂娅的年龄下友情奉送了两杯啤酒。然而16岁的利维以“8岁的小鬼喝什么酒”为由，自己干掉了两杯啤酒。

哼，他不让她喝，她还不想喝呢，闻起来就不好喝！

这是蒂娅和利维第一次下馆子，伙食比平常简单的面包配汤好上许多，蒂娅开心地吃到了肉，哪怕一共才手指大小。利维看着蒂娅美滋滋的样子，慢慢感觉出来，她住在自己家的这些日子里，大多是乖巧的微笑，但今晚她笑得格外开心。这种笑容极富有感染力，让利维从未有过地伸出手，揉了揉蒂娅松软的发顶。

蒂娅一愣，先是露出来惊讶的样子，再就对着利维展开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饭后，蒂娅和利维慢悠悠的在地下街散步，晚上的地下街比蒂娅想象的要热闹一些，也更有烟火气。她左看看右望望，对不知道的东西都多少有点好奇心，拽着利维的袖子问这问那，利维也难得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解释给她听。

和利维一起过生日真好！蒂娅美滋滋地想着。

两人在路过一个首饰摊位的时候，蒂娅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了一个绿色透明的吊坠，在火光的映衬下相当漂亮。

“这只是玻璃。”利维在旁边提示到。

“我当然知道这是玻璃。”蒂娅跳脚。她又不傻，这样明晃晃的摆在地下街，怎么可能是玛瑙或者宝石。

但这并不妨碍蒂娅觉得它很好看。蒂娅在它身上多停留了两眼，就一切如常地拽着利维溜达回主干道。

散着步，蒂娅开始闲唠：“我觉得玻璃的就很好看，玛瑙太贵重了，那些贵族挂在脖子上都不会觉得沉甸甸的吗？”

“如果真的会在意钱财的重量，那他们估计都站不起来。”

蒂娅“噗”的笑出声：“利维先生说的有道理！”

等逛的差不多了，蒂娅和利维便折返回家。今晚浪费了利维看书的时间，两人洗完澡便直接进了卧室准备睡觉。当然，在临睡前依旧有“给利维先生的睡前小故事”。

今天蒂娅给利维讲了雨林，她不太喜欢雨林，据说又热又潮湿，还有各种危险的猛兽。等讲完后，蒂娅稍稍沉默了一会，她在毯子下的手正握着白天的信件。

“好啦，利维先生，睡觉吧，明天我再给你讲其他的。”

蒂娅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她本来以为利维会像往常一样直接睡觉，但利维躺下后，朝着蒂娅开口：“生日快乐，小鬼。”

黑夜中，蒂娅看向床，她看不清利维的眼睛，但莫名的，她感觉到两人在对视。

“谢谢。”蒂娅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谢谢你，利维先生，我很开心。”

*

第二天一早，蒂娅像往常一样送利维出了门，随后拿起扫帚，开始认认真真的打扫利维的房子。等到九点时，利维家的门准时被叩响，蒂娅第一次没有听从利维的话，她镇静地打开门，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他白色的衬衫相当熨贴地穿在身上，外面是棕色的单排扣马甲，下身是同样棕色的西装裤，脚上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仿佛在地下街都能闪出光。但他没有红色卷发和红色眼眸。

大抵是看出了蒂娅的疑惑，这个男人开口：“您好，我是施耐德家族的管家，威廉·施耐德。”

管家？没有血脉吗？那为什么也姓施耐德？

蒂娅心里还是有小小的疑惑，但威廉好像并不想浪费时间回答她的问题，紧接着就开口说道：“很高兴看到您。相信经过昨晚愉快的地下街之行，您与利维先生已经做了很好的道别。”

果然，就像信上说的，自己只要出去，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得到自己的消息。

蒂娅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威廉好像没有想到蒂娅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棕黑色的眼眸先是露出了疑惑，随即多了一丝意外。

“因为这不重要，”威廉回答，“从今天之后，您就是维多利亚·克洛伊·施耐德小姐。”

好长的名字。蒂娅在心里感慨。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的姓，只知道名字是蒂娅，习惯了这么简短的称呼，忽然变成这么长的名字，听起来好不习惯。

不过，自己果然是猜对了。

从最开始卡尔兄弟在船上说“带你去过好日子”，到逃走时施耐德家对她搜查的重视，再到信上说“不会丧命的好交易”，最后加上昨晚出门时听到隔壁酒桌“施耐德家大小姐离家出走”的消息，她就已经猜里个大概——她因为头发和眼睛的原因，被意外地选为了施耐德家的替身大小姐。

从一个穷笼子到一个富笼子了吗？她在心里自嘲。

“好吧，那么管家先生，我们走吧，再不走……”

“再不走，我就回来了？”

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响起，蒂娅震惊地转头，利维正阴沉着脸站在门外。看样子，是刚到。

“利，利维……”蒂娅的声音不自觉的轻了下来，“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

语罢，蒂娅又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她又抬头看向威廉，发现威廉看利维的眼神中带着惊讶和……蔑视。是那种高人一等的蔑视，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蒂娅相信，她可以发现，利维就一定也可以发现。

蒂娅的心里不太开心。她看着威廉的眼神，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厌烦。为什么这些贵族总是这样看待利维？他很好，非常好，是蒂娅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内心坚韧也善良的人，比在那个肮脏贵族圈里的猪猡们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威廉先生，”蒂娅语调颇为冷淡，但说出的话依旧很客气，“希望您能准许我跟利维先生做一个最后的道别——不会太久的，绝不耽误您过多的时间，谢谢。”

威廉心里生出不耐，但给他们几分钟的时间也没什么，他点点头，稍微往另一边走了两步，为蒂娅和利维留下一点交谈的空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蒂娅一改方才冷淡的样子，面对面前的利维，她显得有些局促。

她再次轻声开口：“利维先生，怎么会现在回来？”

“送东西。”

诶？蒂娅有些不解的看着利维，直到他从他那棕黑色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项链，项链上墨绿色透明的玻璃被切割成椭圆形，在地下街昏黄的火光下晶莹剔透——是她昨晚很喜欢的那一条。

“是……送给我的吗？”蒂娅瞪大眼睛，声音有些难以置信地颤抖。

“你是笨蛋吗？难道我会需要一条项链？”

这条墨绿色的玻璃项链静静地躺在利维的手里，他的手很好看，上面却有着厚厚的茧子，这样女式的东西躺在他的手心，有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它只是玻璃制品，但这一刻，蒂娅觉得，用千万块宝石也换不走这一块玻璃。

她的手有点不自觉的僵硬，但她并不想让利维发现，于是她开口询问道：“利维先生……可以麻烦你，帮我戴上它吗？”

“……你这小鬼怎么这么麻烦。”

利维说完却走到蒂娅面前，他将蒂娅红色的卷发束到一边，慢慢给她系上这条项链。

除了上次利维捏着她的脸让她离开他家，蒂娅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的靠近利维。他稍稍弯下腰，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淡淡的红茶味传到蒂娅的鼻间，她小心却贪婪地多吸了两口气。期间，利维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蒂娅颈后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让蒂娅整个身子轻轻一颤。

“好了。”利维结束这个姿势，重新回到原来交谈的位置。

“谢谢，利维先生。”

“所以，就要走了吗？”利维的语调没有任何指责或者失望的语气，他很平淡，“每天晚上给我讲外面的事情，声称和我一样拥有着‘自由灵魂’的自以为是的小鬼，最后还是要和这帮脑满肥肠的猪猡一起离开？”

蒂娅沉默了两秒，开口：“是呀，利维先生。”

她展露出一个笑容，但利维觉得她好像要哭出来，事实上，她接下来的话，也的确带着些许哭腔。

“我也，没有办法呀。”

她也不想刚刚逃离收容所，就去向另一个笼子里。她也想继续这样和利维先生这样生活下去，她可以为利维先生泡更好喝的茶，做更好吃的饭，她还有那么那么多外面的故事想要告诉利维先生，她也想成为利维先生的家人。

但是，没有办法啊。

从前她只是一个毫无牵挂的小鬼，没有人像利维一样关心她，给她吃的，和她一起过生日，给她买生日礼物，告诉她“生日快乐”。利维慢慢成为了特殊的存在，她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尽管她的确跑不掉，但蒂娅相信，现在给她这样一个逃跑的机会，她也不会离开，为了利维先生的安全。

她不知道如果她逃跑了，那帮贵族生起气来会不会涉及利维，但她不敢赌，哪怕一点点伤害，她都不想利维会受。

表面上，利维仿佛成为了她的软肋，但她却觉得，利维给了她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她心里最坚定的存在。

而利维则沉默了。

他明白，这一切也并非她所愿，甚至可能有一部分自己的原因。况且，利维的理智告诉自己，她只是在他的家里暂住几天，结果是什么，不论是留下或者离开，离开到王都还是其他的地方，都和他没有关系。

那么，自己又在气恼什么？

看到利维不说话，蒂娅吸了吸鼻子，保持着那个在利维眼里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开口：“不过，利维先生也不用担心我或者为我可惜啦，我不会被他们虐待的，只是被带上去过贵族生活而已。贵族生活诶，我还没有体会过呢，也算是新奇的体验哈哈哈……”

利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也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默默上前，像昨晚一样揉了揉蒂娅的脑袋。

“好啦，利维先生，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见吧。”

“……再见。”

此时，威廉上前，蒂娅和他站在一起，蒂娅向利维鞠了一躬，便随着威廉向地下街的出口走去。

那个红色的、矮小的身影在利维的眼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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