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派出所。

江俨靠墙坐在排椅上，冷风一阵阵灌入，偶尔传来烟花声，反倒衬得周围安静。

手机里满屏的班级群抢红包活动，江俨切换静音，只给路宵回消息：【刚做完笔录。】

本没想闹到这一步，但盗号者实在恶劣。江俨再不把人送局子，恐怕也会忍不住动手，到时候也得来一趟。

两小时前，段家池也作为涉事者出现，父母保释后先带了回去。

江俨不愿让路宵等着，可对方不肯走，还是他找了借口说“别让叔叔阿姨知道”后，才不得不回去打掩护。

路宵：【那些亲戚都回家了】

路宵：【等着，兄弟马上过去找你】

江俨骗他说马上就能回去，让别再跑一趟，可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要再待多久。

邻座上的纸杯里，热水早已冷透，江俨身上也泛着凉意。

听见推门的声响，他抬起脸，看见曾在几年前便认识的Beta民警。

“最近怎么样？”民警在他身边坐下。

江俨没吭声，对方习以为常，自顾自往下说：“让你朋友别担心，这件事影响不到你学校安排，需要担心的倒是别的。”

江俨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他已经提交了录音证据，段家池和盗号者的口供都能对上，几乎第一时间想到某种可能。

“他身上没钱，”Beta民警叹了口气，“你就算起诉他，他目前也只是个还不起钱的老赖。”

江俨攥紧的手在发抖：“他骗了不止我一个，那么多钱都花光了吗。”

“嗯，总共三起诈骗都发生在年底，涉案金额超过三十万，但钱已经被他花光了。”

民警还说，骗子将一部分钱用来还债，另一部分投资套牢了，不可能马上拿出欠款。

至于对方家里人，全都去世，没人帮他兜底。

江俨哑口无言，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般：“……我知道了。”

Beta民警拍了拍他肩膀，仿佛回到当辅警那年，与江俨的初见，少年也是这般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人先押在看守所里，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保他吧。”

那些安慰显得苍白，江俨紧绷着下颌，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Beta民警犹豫又道，“听说你爸在里边状态好挺多了。”

江俨微愣，胃里突然一阵痉挛：“……嗯。”

出了派出所，他撑着墙壁，一阵阵胃里翻涌，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江俨突然意识到他没吃年夜饭。

可这五年来，除非去路宵家蹭饭，他一个人基本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家家灯火通明，少年像个流浪汉往厂区走，刚到十字路口，迎面一辆自行车按了按铃。

江俨慢半拍抬起脸，对上满脸被吹得通红的路宵，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怎么过来了？”他有气无力道。

“说什么胡话呢你，”路宵拍了拍后座，“兄弟你来踩，换我坐后边。”

见到好友，江俨心里得到慰藉，苦中作乐地笑了下：“好。”

两人换了位置，江俨踩着单车往厂区住宅，一路上都是路宵在问，他将民警的话转述了一遍，心里的不痛快反倒烟消云散了些。

自从五年前家里出事，路宵家提供各种帮助，每年春节都叫上江俨一起。

这次也不例外，路宵让他来家住，别独自胡思乱想。

江俨沉默半晌：“明早我再带上年货，去给叔叔阿姨拜年。”

路宵知道劝不过他，妥协道：“人来就行了，年货可不准带啊！”

江俨笑了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霉运，恨不得礼物送到，别露面才更好。

回到家，一如既往逗会儿猫，洗澡躺床，一看时间将近二十三点。

江俨与亲戚没有往来，但微信热热闹闹，总能收到班级老师同学的消息。

他一个个手打新年祝福发回去。

突然——

楚：【新年快乐。】

江俨愣住，一时间翻江倒海的情绪，闷在胸口化解不开，突然又有些想吐。

海市。

黎明区。

顶级Alpha倚在沙发上，他随手接过机器人递来的红酒，百无聊赖抿了一口。

楚呈途盯着手机一眼不眨，眉头紧蹙。

他今早就接收到礼物被成功查收的提醒，但一直等到现在，始终没收到小Alpha的消息。

男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下，眯起眼，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

Puppy：【新年快乐】

屏幕弹出信息时，楚呈途摩挲着手机，竟感到一丝不真实。

他将手机一扔，轻按眉心，自嘲这是寂寞太久的毛病。

同一时间。

江俨灌了大半瓶温水，心乱如麻，连“谢谢你的礼物，但我不能收”都说不出口。

从派出所回来，洗去了包厢里烟酒混杂的气味，可骗子用炫耀口吻道出的话，像是苍蝇挥之不去。

“我也刚干这个不久啊，遇到的前两个没那么夸张，没想到这哥们花起钱来就跟不要命似的。”

“你问我怎么确定是他？猜猜我跟他认识的帖子写什么？他写着刚失恋找人陪陪还不缺零花……”

“他那私密账号我弄到也挺不容易的，毕竟是海外平台，每天不是在炫富就是发一些网恋转账截图气他前任，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啧啧。”

……谈了不止十个网恋对象？

江俨当时听着，险些忍不住动手让这人闭嘴，可濒临失控的愤怒，连他自己也觉着陌生。

如今冷静下来，他逐渐意识到，是因他将男人的声音代入Mender，才会生出别样的滤镜。

江俨握着手机的指尖攥得发白，理智逐渐回笼，才看清对方又问了句：【忙什么。】

他缓缓深呼吸，冷静劝说自己别想太多，不论眼前的男人究竟是何种身份——

他的目的只有要回钱，还给对方，结束这段离谱的网恋关系。

江：【没什么】

江：【临时有点私事】

这语气透露出的冷漠与敷衍，就连江俨自个儿也倍感陌生。

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阵。

楚：【心情不好？】

江俨莫名有些心软：“……”

或许盗号的不可信呢？

眼前的男人并未对他做过越界过分的举动，甚至送他礼物，在走投无路时借他医药费，连欺骗他的感情都算不上。

在见到实质的证据之前，他不该对人家摆脸色看。

江：【嗯。】

江：【不好意思……】

他该找什么理由？

在网骗这条路上，江俨哪有回头路，只能勉强编了个凑合的借口。

江：【我不想在国外过年】

江：【前天买了票，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

他也不管对面的人信与不信。

反正话说到这，一看时间，正好零点，困得眼皮打架也卡点送上祝福。

江：【新年快乐】

江：【祝你往后不会再独自一人】

万家烟火。

这是父亲入狱、母亲改嫁的第六年。

大年初一，江俨早早醒来，出门前给饭团倒了粮，套上红色喜庆小围脖，咔嚓拍了几张照。

“乖。”他奖励了一小根猫条。

饭团吃光舔嘴，对着镜头“喵呜”了一声，还拿脑袋拱了拱他手掌心。

江俨轻笑了声，这才提着年货出了门，在路宵家外按铃。

门一打开，江俨打起招呼：“叔叔新年好。”

路宵的父亲一把拉他进门：“新年好新年好！”

“哎哟——”

路宵妈妈从厨房边擦手边小跑过来，“俨儿怎么又拿来这么多啊！”

江俨笑了笑：“姨新年好。”

“新年好！身体健康，学业进步！”

路宵妈妈塞红包的手法一绝，江俨高出那么大截，怎么躲都没能躲开。

她佯装变脸：“可不能再找机会还回来了，要没有小俨你，我们家路宵期末考能及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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