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茉没有发觉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栗。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悲伤难过,太阳穴的每一次胀痛、胸口的重物压迫感、无意识攥紧的拳头、轻微发僵的手脚、驱散不了的寒意,都在向她说明她的悲伤。
悲伤不是只有眼泪才能证明。
莱莫德注意到了林奈茉的外在表现,同时,它还感应到了她的能量波动。微弱的,几乎捕捉不到。是悲伤。
当妻子陷入悲伤,丈夫应该安慰。
莱莫德停下脚步,拉住失魂落魄仍旧往前走的林奈茉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背脊。
在余然的记忆中,它检索不到身为丈夫该如何安慰悲伤失落的妻子,但好在那本禁记有所记录。
“我在呢。”
莱莫德严格按照写那本禁记的同族所述,只说了这三个字。它疑心这三个字的威力,但左右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将那三个字又重复了几遍:“我在呢,奈茉,我在呢。”
它感受到怀里那娇小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它收紧了力气,俯身把她抱得更紧,让她隔着一层脆弱的血肉紧贴自己的源核。
源核是索拉里斯族的“心脏”,是意识的中枢,是能量凝聚的起点与核心。源核一旦被击碎,粒子失去凝聚核心,意识就会彻底消散,无法重组。按照地球人的说法是死亡。
这样近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界限,但怀中的生物太过弱小,莱莫德不觉得她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可能的威胁。只要它想,它随时可以终结她,就犹如地球人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且不会得到任何惩罚。地球人并不在宇宙际会规定的保护名单里。
当然,它不会这么做,她是它的妻子,是它珍贵的观察对象,是它返回斯塔尔星的关键。它只会保护她。这是身为丈夫的它的责任和义务。
林奈茉本就被高温和灼热的太阳晒得有些脱力,突然被男人猛地一拽,她的眼前顿时笼上一层黑影。等眩晕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能清楚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没有一点间隙可言。
呼吸变得急促,林奈茉想要挣脱,但仅剩的那只手被余然牢牢箍住,后颈也被他大掌制住,动弹不得。
动不了也说不出话的林奈茉,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灵机一动,费力偏头,咬了余然一口。
余然只穿了件单薄衬衫,他一定是感觉到了的,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林奈茉只好又加重了力道,头顶传来他压抑的吸气声,钳制她的双手终于松了劲。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着气,终于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莱莫德垂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小块的湿润,隐隐还残留着那种异样的感觉,细微的疼痛之中还夹杂着什么,让它小腹处升起一阵酥麻,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变大了。
是这具躯体出了什么故障吗?
但它应该已经自动修复了,不应该出现这种异常。
“那个……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呼吸不上来,所以才……”林奈茉移开眼睛,有点不太好意思去看。
她其实还可以去踩余然的脚,但那似乎不太礼貌。
“那个……我可以帮你洗干净。”
余然没有回答。大概还处于震惊中回不过神,林奈茉很好心地决定给他留些反应时间。他刚刚抱她时实在太过用力,她的眼镜抵在他的胸膛上,压得她的鼻梁生疼。
林奈茉把眼镜摘下,随意挂在衣领上,轻阖双眼,用大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鼻梁上被压出的红痕。
等她睁眼,余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人在闭上眼睛暂时失去视觉时,其余感官的感知灵敏度会强化,但林奈茉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猛地一睁眼,面前突然多出一人,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但余然的一句话缚住了她的本能。
“奈茉,现在不觉得悲伤了吧?”
他不是在询问,平静的语气好似只是在表述一个事实。
余然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是她的世界唯一清晰可见的事物。余然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阳光的照拂下,就像是浸润于冷泉中的一块琉璃,不用触摸,单是看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意。
他离她很近,近到呼吸都柔柔地喷洒在她的脸上,她的每一次呼吸中都含有他身上淡漠又疏离的水生调的味道。
可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他那算颜色浅淡的瞳孔并不能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如果林奈茉能看见,如果她能识别,就会发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委屈。
是的,委屈。就好像她一直被他人、被自己误解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看透了她的内心,拉起她的手,对她说:“我知道你。我懂你。”
“我……在悲伤吗?”她讷讷询问。
“是的。你在悲伤,奈茉。”
余然的话很肯定。余然学过心理学,林奈茉想,他肯定比她自己这个心理小白更加懂自己。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
这段时间,通过余然的言语和反应,林奈茉基本上确定了她的丈夫并不知道她的病。或许他那句“夫妻间应该坦诚相待”的话,就是他已经察觉到她的不正常,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这种事情,就算林德庸没有说,她又怎么可能不告诉余然呢?毕竟说了之后,有极大的可能性她就不会和他结婚了。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并没有结婚这一项。难道是她担心余然得知之后,就不会和她结婚了?
思考得太多,脑袋又发出用脑过度的提醒。林奈茉呼出一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抬头注视着余然,想要看清他的每一个反应。
在被林德庸接回家之后,怕再被抛弃,在同年龄的小孩都在看漫画、动画片时,林奈茉用零花钱买了很多关于微表情的书,日日抱着勤学苦练。虽然如今她的功力退化了,难以快速识别并与相应的情绪进行匹配,但常见的一些的喜怒哀乐,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可怂怂如她,瞥见余然近在咫尺的眼睛的瞬间就低下了头,“那个……我、我不知道我爸爸,或者我哥哥,还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病……”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地球人,只能听见她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哼哼声,但在这个地球人的躯体里的是一个外星异种,它清楚听见了她口中的每一个字,连带声音中不自觉的微颤。
“我……有述情障碍。”
这个病很小众,这二十九年里,林奈茉所知道的患者只有她一个。想着余然应该也不了解,她又小声解释道:“我很难识别、描述和表达自己以及其他人的情绪。”
莱莫德在修复林奈茉的大脑损伤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大脑脑区结构和一般地球人有所差异。她的杏仁核——地球人的情绪感知中枢——活跃程度偏低;负责语言化情绪的前额叶皮层连接杏仁核的神经通路较为薄弱;血清素、多巴胺调节情绪觉察功能不足。
它可以顺便将这些问题也一并修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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