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宗见证在乾台后议了两个时辰。
日头越过剑楼,白玉台面被晒出一层刺眼的亮。北地众人舍不得问剑会送来的灵食,只领了最普通的热粥,蹲在车辕旁喝。粥里有姜,辛辣气混着旧纸霉味,叫几名冻坏肺的老兵咳得弯下腰去。
阿穗把碗搁在膝上,三两口喝净。她没有去看高台,只拿一块油石慢慢磨那枚三棱箭头。铁锈被磨开,刃脊露出一点灰白本色,仍称不上好看。
申时,核词送出来。
问剑会同意撤销“柳含烟隔世独退北境雪狼”一项,却在新拟的文字里写道:天命剑骨降兆,江照夜承意领军,李穗等军民协力,终平妖患。
短短二十余字,柳含烟仍在最前。十二车箭杆、二十一名镖师、东门守军和拆下门闩的三百户人家,全塞进一个“等”字。
林复把核词从头看到尾,问送文的执事:“我们的证词白抄了?”
执事低声劝道:“至少承认李穗有功,也恢复了江剑修领军之名。公验只能一步一步来,诸位莫要逼得太紧。”
阿穗把那张纸折起。她手劲大,纸在指间发出干裂的响。
“我走七条路,”她说道,“不是来给一个‘等’字按印。”
镇朔书吏拒绝在核词上落城印。九宗见证只得重回乾台,当众说明分歧。
司礼长老站在功德碑前。他身后的碑高十二丈,表面覆着流动金文,远远看去像一匹从天垂下的锦。柳含烟的名字位于最上端,三项大功环绕左右,其中北境一项已经黯淡,仍未消失。
“功德碑篇幅有限,不可能容纳每一名运箭、煮胶与搬伤者之人。”司礼长老说道,“历代皆取首功为记,余者录入副册。柳仙子身负天命剑骨,江照夜当年为照雪首徒,二人列于首位,合乎旧例。”
镇朔老书吏从车后抱出三本副册:“副册里也没有。”
“可以补录。”司礼长老说道。
“补在哪里?”老书吏问道,“锁在盟库,还是送回镇朔?死者家里能不能看见?”
司礼长老道:“自有规制。”
老书吏耳背,没有听清,侧头问了一遍。司礼长老不得不把那四个字重复得更响。风吹过乾台,台下许多人都听见了,却仍没人知道规制究竟是什么。
柳含烟从东席起身。她右腕刚换过药,袖口残留苦涩的止血香。
“北境独退群狼之功,我同意撤下。”她说道,“问剑会如何补录,请照镇朔城原簿办理。至于剑骨承继一项,公验已经证实我能承受旧剑记忆,不应一并抹去。”
她这次没有躲在顾临川身后,也没有让司礼长老替她开口。台下有人赞她知错能改,金线刚要升起,照夜剑便在新鞘中撞了一下。
江照夜问道:“你同意撤下,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你,还是你在让出一件东西?”
柳含烟看向她:“大师姐一定要我认自己是贼吗?”
“公验不验称呼。”江照夜说道,“只验你知道来处以后,还主张什么。”
“我主张剑骨如今在我体内,旧记忆也由我承担。”柳含烟停了一息,“北境之战可以归还,剑骨带来的修为和剑意,我不会让。”
这句话落下,顾临川的肩反而松了一点。她终于给出一个明确欲望,哪怕那欲望长在别人的伤口里。
江照夜没有在这一刻与她争剑骨。她望向功德碑,听见碑中金文流动的细响。那些字每换一次位置,石腹深处便传出一声闷震,像有看不见的磨盘将新名字碾碎,再把粉末送往最高处。
曲朝歌也察觉了。他走到碑座前,用未愈的手指抹过一道金纹。黑色洗录砂留下的细线还缠在他的指节,碰到碑光便灼出焦味。
“先别落新核词。”曲朝歌说道,“碑上有归主印。”
司礼长老面色一变:“功德碑受九宗共同供奉,岂容你污蔑?”
“把李穗写上去便知道。”曲朝歌说道。
老书吏提笔,在碑下空格写入李穗二字。墨迹刚亮,一缕金丝便从“穗”字末笔游出,向上缠入柳含烟的北境功德。碑面随即浮出一行小字:受天命剑主感召,凡勇始彰。
台下一片哗然。
老书吏又写老孟。金丝照旧上行,铸箭之功被解释成替天命备锋。再写陆青禾押运箭杆,十二车也成了天命预先布下的助力。每增加一个名字,柳含烟的金光便亮一分。
柳含烟后退半步:“我没有催动玉简。”
“我知道。”江照夜说道。
她确实没有。归主印早已刻在碑里,它不需唯一主角日日伸手索取。所有人的行动只要进入记录,便会自己找到那条最高的命线。久而久之,被夺的人甚至看不见夺取发生,只会以为自己的弓、箭、血和一念勇气,本就为了某个人而生。
曲朝歌绕碑一周,在背面找到三处被金箔封住的旧槽。他用刀尖撬开一角,金箔下露出颜色发暗的原石。石上密布寸许见方的小格,每一格都能容一个名字和一行短记。最底下还有半句古篆,被后来的归主印拦腰盖住。
太衡见证辨认道:“守城同役,各录其……”
末字仍压在金层下面。
司礼长老立刻命执事阻止:“损毁功德碑是问剑城重罪!”
数十名执事提剑围来。镇朔旧兵也站起,却没有听江照夜号令。林复问随行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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