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地牢共有五层。

前两层关过违反城规的散修，墙上残留镇灵符烧焦的气味。第三层以下已经废弃，石阶长满滑腻青苔，缚灵锁每碰到墙面，便惊起一串躲在砖缝里的白脚虫。

曲朝歌在第四层尽头停下。

那里挂着一块“癸字废库”的木牌。问剑会狱卒说库门后只有刑具和坏掉的锁灵钉，司礼长老也坚持地牢建城以来从未藏过天命驿宫。曲朝歌没有争论，只让人刮去木牌右下方三层黑漆。

漆屑落下，露出一枚被填平的云纹。

黑铜钥插入云纹中央，整面墙向内退了半尺。冷风从缝隙里吹出，带着干纸、铜锈与一种极淡的水腥味。墙后没有刑具，只有一条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行的石廊，廊顶每隔十步刻着一个早已熄灭的“命”字。

司礼长老看着那些字，没有再说从未有过。

七只铜匣放在最深处。

匣面落尘很厚，锁孔周围却有新近擦拭的痕迹。曲朝歌被锁着手，无法亲自开匣，便将钥匙交给镇朔老书吏。老书吏戴好薄皮手套，先让九宗验封，再按从一到七的次序启锁。

第一匣打开，水腥气更重。

里面是一卷青黑命纸。纸面有河流暗纹，甲字九号令写在最上方：景和七年六月初三，为护天命之子季观澜于临江悟剑，需引沧水过无渡南汀，成“断潮救城”之功。南汀居民三千，未入州府正籍，限六个时辰抹除名录，校正为无人荒洲。

落款共有三道法印。上阶司命官裴渡川发令，水部执命官催阵，丙七录命官执行删名。

曲朝歌的印在最下面。

司礼长老指着“未入州府正籍”一行：“无渡南汀本是流民聚居，既无正籍，何来抹除？”

曲朝歌说道：“他们有渡籍。”

第二匣中便是三千份渡籍。

无渡城以摆渡为生，孩子出生后不去州府录户，而在船帮旧簿上记姓名、舟号和落脚汀洲。最早一册已有两百年，纸页被手汗摸得发亮。景和七年，南汀三千人联名申请纳入州籍，申请刚送到天命驿宫，沧水改道令便到了。

老书吏翻开第一册。

每个名字都被一层灰砂盖住，只留下浅浅的笔压。曲朝歌用录命笔删去的不只是州府名册，还包括渡籍、婚书、借契与祖牌。若只抹一处，旁证会把名字重新拖回因果；他用了六个时辰，将能找到的三千个人从各类文书里逐一剥离。

杜小满没有下地牢。陆青禾来了，站在第二匣旁，手里仍拿着刮去一角的见证牌。

“你当时知道会放水？”陆青禾问道。

“知道。”曲朝歌回答。

“知道南汀有人？”陆青禾又问。

“知道。”曲朝歌回答。

“你见过他们的名册。”陆青禾说道。

“见过。”曲朝歌回答。

陆青禾把渡籍翻到中间。一页纸上并列写着一家五口，最小的孩子出生不足三个月，名字后用红线画了一艘小船。她抬头时，下颌绷得很紧。

“你删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陆青禾问道。

曲朝歌答道：“加固堤坝，准备撤往北岸。”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撤？”陆青禾问道。

“天命要季观澜在洪水入城后开剑。”曲朝歌说道，“若南汀提前撤空，州府也会收到警讯，断潮救城便无法发生。”

第三匣装着水图。

图上南汀像一片细长柳叶，夹在两道河湾之间。南堤若开，洪水先淹低处船坞，再冲进住家。北岸只有一座吊桥，原本足够居民撤离；命令下达后，水部执命官以“荒洲浮木阻河”为由斩断桥索。

曲朝歌没有落那一刀。

他在回执中写过吊桥尚有行人，请求延后半个时辰。上阶司命官驳回，另派水部执行。这个请求救不回他，也不能证明他已经尽力。第七匣的时辰录写得很清楚：桥断以前，他已删去一千七百四十二人；桥断以后，剩余一千二百五十八人仍由他继续抹除。

江照夜看完那行数字：“桥断以后，你可以停。”

“可以。”曲朝歌回答。

“为什么没停？”江照夜问道。

石廊太窄，众人的呼吸撞在墙上，听起来比实际人数更多。曲朝歌腕间金刺还在流血，一滴沿指尖落到地上，迅速□□燥石灰吸尽。

“我当时认为，停下也会换人继续。”他说道，“我若完成校正，还能把最旧一册渡籍藏进驿宫，日后或许能恢复。”

陆青禾问道：“你信这套说法？”

“当时信。”曲朝歌回答。

“现在呢？”陆青禾追问。

“它先让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再准我保留一点证据，方便以后觉得自己没有烂透。”曲朝歌说道，“很好用。”

他没有说天命司逼迫，也没有把那半个时辰写成舍命相救。江照夜看着第七匣里的回执。曲朝歌当年的字比现在更锋利，每一笔都整齐压在格线中央，删到最后一人时也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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