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朝歌在阴河关前报了三次名字。
第一次,薄簿只浮出“前录命官”;第二次,墨迹写成天命司赐下的旧官号“丙七”;第三次,他把无渡公议席的监看印与自己的凡人路引一同按上去,纸面终于留下曲朝歌三个字。
名字落定的刹那,河水向两侧退了半尺。
阴吏将名牌递给他:“幽冥认因果。叫过你的人越多,名字越实。官号有人供奉,曲朝歌却只有近半年留下的痕。”
“够过门吗?”曲朝歌问道。
“够死一次。”阴吏回答。
周迟接过名牌检查。木背没有尸油,只有阴河泥封成的印。她让每个人把名牌贴身收好,又取细绳串住衣襟。活人进幽冥,最先丢的常是体温,其次是方向,最后才是姓名。药不能阻止后两样,至少能让她从脉象看出谁正变得不像活人。
石门开启后,没有城池。
门内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坡。灰雪向上落,脚下石阶一踩便渗水。两旁坐满等候入簿的亡魂,有人抱着自己的头,有人胸口仍插着断箭,也有人外表完好,只在走动时不断吐出河沙。死后的伤没有血腥味,只有湿土、旧纸和香烛烧尽后的苦气。可越是没有血,那些裂开的骨与塌下的脸便越显得安静,像疼痛已经等了太久,连叫喊都用完了。
何处安一直回头看门外黑水。托住长命锁的妇人没有跟进来。
“未过关,说明她的原簿仍在河下。”曲朝歌说道。
“也可能不是她。”何处安回答。
他把这句可能说得很快,脚下却慢了半步。江照夜没有安慰。一个相似的眉骨、一枚认得舟号的锁,都不足以替一名死者确认身份。若因何处安盼望便把妇人写成他母亲,他们来到幽冥做的第一件事,便与阳间命书没有区别。
坡顶设有验死亭。
三名簿吏把新到亡魂分为寿尽、横死、失名与待核。亡魂说出的死因只记在副页,原簿则由亭中一面黑铜镜自行显影。一个自称病死的绸商走到镜前,胸口突然浮出绳痕;他身后的伙计立刻跪倒,嘴里喊着东家饶命。簿吏没有当场断案,只将绳痕、伙计反应和绸商口供分成三栏。
“原簿也不会直接告诉你凶手。”周迟看了一会儿,“它记身体发生过什么。”
“还记最后一段因果牵引。”曲朝歌说道,“谁递刀,谁关门,谁下令,各有深浅。可原簿只能记实际抵达死者的线,抵达以前的谋划仍要另证。”
江照夜问:“阳间命书能改它吗?”
“能遮,难改。”曲朝歌回答,“活人尚能被利害、记忆和新叙述推着改口,死者已经没有下一份俸禄可领。原簿因此留得更深。”
这便是天命司急着焚库的缘故。
亭外突然起了骚动。一名矿工模样的亡魂被两名鬼差拖向失名队。他半边身体压成肉泥,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一枚伏牛矿牌。副簿上写“矿怨自噬,死于江照夜破碑之乱”,铜镜里却不断浮出爆符灼痕。
江照夜停下脚步。
亡魂认出她腰间的铁剑,猛地向后缩。鬼差手里的锁链收紧,铁钩穿过他肩骨,没有血,黑色碎屑从伤口往下掉。
“我没下井!”亡魂喊道,“我叫岑大。我死在封矿那日,不是破碑那日!”
曲朝歌已经走到副簿前:“伏牛矿死者六人,其中一名岑姓矿工被记作无籍。阳间凡人账标了待查。”
簿吏不耐烦地敲桌:“副簿由命府送来,错也等寒灯库复核。眼下库封了,先入失名队。”
何处安问:“进了失名队会怎样?”
“七日无人补证,散去旧忆,转为无名役魂。”簿吏说道。
“他还有矿牌。”江照夜说道。
“牌能捡,脸能认错。”簿吏回答。
周迟走到岑大面前,没有问他怕不怕。她先让亡魂抬起残臂,检查爆符灼痕的扩散方向,又取伏牛矿带出的旧爆符碎片比对。活人与亡魂不能共用银针,她便用薄纸贴过伤处,纸上立刻留下火纹。
“伤在左后背起,穿过肺,爆符来自身后两丈内。”周迟说道,“矿怨从体内反噬不会留下向前的贯穿口。”
曲朝歌翻开凡人抄账:“封矿当日,梁长老在井口引爆三枚赤纹符。岑大负责送风,位置在东架。”
“见证人呢?”簿吏问道。
“活着。”江照夜回答,“六十三人能作证。”
簿吏看着她:“活人的证,送得进幽冥吗?”
陆青禾解下铜匣。七条商路的骑缝拓本、伏牛矿户手印、岑姓待查记号逐一摆上石案。纸张进入幽冥后迅速发潮,墨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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