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沈丛朗回了客栈,他看了眼窗外,快天亮了,一个个若隐若现的魂灵飘荡而出,沿着河,如同季节轮替里回溯的游鱼,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中元夜,就这么过去了。
沈丛朗一夜未睡,简单梳洗过后,碰着床榻,摸着剑合衣就闭上了眼睛。如沈丛朗这样刀口舔血的人,睡觉时都是要睁着一只眼的,不知自何时起,竟能沉沉地入睡上半刻。
好像是接下这鬼所请之后……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沈丛朗迷迷糊糊地想。
他睡着了,那鬼却精神得很,嘴里念叨着“云弭”二字。他醒来之后,前尘尽忘,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真要说起来,鬼并未真的将自己视为一个死人。
——死人又如何?死人碑上还要镌刻名姓,鬼也是该有名姓的。尽管这个名字不是他本来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鬼心中却很愉快,他想,沈丛朗为什么要给他起这么个名字?
名字大都是有寓意的,载着起名者的期许。
沈丛朗呢?
啧,鬼盘腿坐在床边,看着安静入睡的沈丛朗,他能给自己起什么好寓意的名字?只怕巴不得自己早点儿滚蛋。
这么一琢磨,鬼简直想将沈丛朗摇醒,好问个清楚明白。可看着沈丛朗平静的睡颜,又没了别的念头。他早就知道沈丛朗脾气虽臭,脸却长得好,那双眼睛似工笔绝佳的画师满怀爱意细细描就,眼尾如烟雨里欲说还休的山峦,嘴唇也漂亮,不薄不厚,微微的红,恰到好处。
鬼直勾勾地盯着沈丛朗看了许久,自他执剑在地上落下“云弭”二字就发热的心脏又快快地跳动起来,心痒难耐,手也痒,想好好摸一摸。
鬼竟也会有心脏跳动的感觉吗?鬼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边捏紧自己的指头,到底是忍住了。他看着沈丛朗眼下的青色,二人形影不离,鬼自然知道他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也罢,就让他好好地睡一觉吧。
翌日,沈丛朗醒来时便听得窗外有骏马纵驰长街之声,他凝神细看了片刻,心想,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他略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缘由。谢望山在周府大开杀戒,一口气屠戮了四五十个军中精锐,此事不是小事,定然会惊动岐州的府卫。
“咦,”沈丛朗还未开口,就听身边这鬼说,“这是军马?”
沈丛朗讶异地看了身边这鬼一眼,没想到他竟能一眼认出这是军马,鬼扬了扬下颌,道:“这一看便是河曲马,个头大,四肢强健,素来是军中重骑兵之首选。”
迎着沈丛朗打量的目光,鬼嬉笑道:“这么看着我作甚?”
沈丛朗不咸不淡道:“我如今有点儿相信你出身非富即贵了。”
“我早就说过,是你不信,”鬼有些得意,他眯起眼睛上下看着沈丛朗,道,“倒是你,阿朗,你一个江湖人,是如何一眼认出军马的?”
沈丛朗面色平淡,道:“江湖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鬼道:“你以为我是无知小儿吗?你不过二十来岁,要练出这身杀人技,没有十几年的功夫根本就不可能。再说,周家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世家,什么江湖人,在这样的人家能面不改色,举止自如?”
“足见你过去没有少与这样的官宦之家打交道。”
沈丛朗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只鬼,随着他入世的时间愈长,渐渐显露出潜藏的敏锐,他道:“信不信由你。”
鬼笑嘻嘻:“叫我说中了?”
沈丛朗不理会他,鬼又道:“不是世家子,世家子没有这样杀人的利落狠绝,倒是像世家养出来的死士,”说到此处,鬼又看沈丛朗,摇头道,“也不对,你读过书,一般人可随意用不出弭这样的字。”
他将一张苍白的鬼脸凑沈丛朗面前,道:“好阿朗,弭是何意?”
沈丛朗面无表情地抬剑拍在他脸上,冷笑道:“你不是会猜啊,猜去吧。”
鬼歪头避开,理直气壮:“猜不出来。”
沈丛朗说:“你能一眼认出军马,却不解字意,便是有不凡出身,也不过是一个草包莽夫。”
鬼瞪着沈丛朗,道:“我只是忘了。”
沈丛朗扯出一个笑,“嗯,忘了。”
鬼深吸了口气,“沈丛朗!”
中元夜周家内发生的事不胫而走,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沈丛朗只在客栈内吃饭时,都能听见诸多议论,道是连京城也惊动了,特地让岐州府卫进驻长安城,势必要抓住杀人的恶徒。
果然是岐州府卫。
曲松鹤是黄昏时来的,正碰上沈丛朗在舍内用晚膳,一人一鬼,分餐而食。沈丛朗随口问了句周府的情况,曲松鹤并未隐瞒,将当夜二人离去后周府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当晚,因着二人的插手,周若锦虽未死在谢望山手中,可到底阴邪入体,又受了惊吓,当晚便发起高热,陷入梦魇胡话不断,大夫道是心脉受损,能不能活下来尚且两说。
曲松鹤说:“一队府兵惨死,没有一个活口,娄长敬已经着令岐州府兵入驻长安,襄助长安县令抓人——”
沈丛朗一怔,“娄长敬?”
曲松鹤难得的面上浮现一抹复杂之色,还夹杂着一点厌恶,道:“嗯,雍州长史。”
沈丛朗垂下了眼睛,鬼的目光并未自他面上移开,自然也看出了他那片刻的停顿,张口便问:“这个娄长敬是什么人?”
曲松鹤看了他一眼,说:”渤海娄家,大梁最煊赫的外戚,娄长敬,自然也是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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