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日头一起来,村里就闹了。
沈烬是被唢呐声闹醒的。调子喜,呜哇呜哇,吹得急,像催。她睁开眼,房梁上那道烟熏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像谁拿指头在上面划的。窗纸破了个洞,一线白从洞里漏进来,扎在脸上,刺眼。她眯了一下,眯完才把眼珠子聚回来。
身子是僵的。
昨晚在偏房土炕上睡了一夜,枕头是谷糠填的,硬,硌后颈。她睡前把枕头拍扁了些,还是硌,硌得她梦里都在换姿势。这会儿醒了,脖子那块酸,后腰那块木,连脚趾头都缩在布鞋里发麻。她拿牙咬了咬下唇,把身子从炕席上撑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锈劲儿散开一点。
腿还是麻。膝盖窝里像塞了一把针,坐起来那一下动得急,针扎的酸从脚筋往上爬,爬到小腿肚才停。她把左腿盘到炕沿底下,拿手揉了揉小腿肚子,揉出两道红印,过一会儿才回白。布鞋在地上踩了两下,鞋底硬邦邦的,踩实了才站起来。
白芷早醒了,在炕沿上坐着,铃铛垂在腿边,一声不响。她看着沈烬,眼圈有点肿,昨儿夜里哭过,眼皮肿了一层,自己不认。铃铛不响,是她拿手攥着,攥得闷,怕出声。
「七月初七。」白芷说,嗓子哑,「我姐的喜日子。活人没嫁,死了倒给人当媳妇,还是个纸的。」
沈烬没接。她坐起来,布鞋套上,鞋带系了个死结,解不开,拽了两下才拽开,又系回去,系完拿脚尖把鞋跟踩进泥里。鞋底踩在黄泥地上,凉。袖里的铜剪还在,她摸了一下,刃口凉,别回腰后。腕上红绳绕七道,酱色,松紧刚好。
福海在门外拍门,拍得门板嗡嗡响:「姑娘,起来吃饭,今儿个正礼,开棺合葬,错过时辰不行。」
沈烬下炕,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把那股麻意蜷散了些。偏房外头支了口锅,红薯粥熬得稠,甜气混着灶烟,飘进窗缝。她端了碗,粥烫手,她捧着,碗沿凑到嘴边吹了吹,吹出一声轻响,抿了一口,甜,烫得舌尖发麻。白芷蹲在锅边,拿筷子搅自己的碗,搅出一圈漩涡,铃铛在腰上晃。
「我说你慢点喝。」白芷看她,「你昨儿就没吃几口,今儿个开棺,耗力气。」
沈烬把碗放下,碗底沾了层粥痂。她拿指腹蹭了蹭碗沿的粥渍,蹭下一道,送进嘴里。胃里那块空地,填了一点东西,沉甸甸的,不像饿着那么空,也不像吃饱那么松。
院子里已经聚了人。女的穿蓝布褂,男的敞着汗衫,都围着那口红绳棺转。灵棚的白布叫人掀了一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竹篾架子,布角垂下来,让风吹得一掀一掀。可灵棚柱子却缠了红绸,红绸旧了,褪成粉,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旧色,比昨儿更艳,也更旧。供桌上的喜糕又添了两塔,红枣糯米叠得齐,顶上红烛换了新的,烛火苗窜得高,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出一道道透明的痕。
棺头那张引魂幡还在,「未过门妻阿桃之位」七个字,墨干透了,末笔那道拖痕翘着,像有什么东西从纸上拖出去。
一个干瘦老头儿在棺前站着,穿件灰长衫,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个洞,里头露出里衣的颜色。他手里拿串铜铃,不是白芷那种圆肚子扁口,是细腰的,口沿有一道豁,摇起来声音脆,脆里带着沙。他手里那串铃,比白芷那串年头长,铜锈结了一层,绿在缝里。他是村里的老礼生,也扎纸,河西村红白两事都归他张罗。他眯着眼看沈烬,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腕上那七道红绳,移到她腰后那截铜剪的轮廓,再移到她怀里那本册子鼓起的形状,喉结动了一下。
「这姑娘,」老礼生朝福海努努嘴,声音压着,「外乡来的,扎纸的?」
福海点头:「扎纸铺的,跟阿桃那妹子一处来的。」
老礼生没再问。他转身,冲棺念了句什么,调子拖长,像引魂调的底子,可腔里裹着喜,不裹哭。红白两事,他一人唱。念完了,他把手里那串细腰铜铃往腰间一别,别完又摸了摸,摸到豁口那块,指腹蹭了蹭,才把手垂下去。
沈烬退到院门口,背靠土墙。土墙晒了一天,温温热,贴在后背上,像一只手。她把重心挪到右脚,左脚尖在地下碾了碾,碾出两声闷响,把那股麻碾散一点。她看那口棺,棺上七道红绳在日头底下红得发亮,绳头打了死结,垂在棺尾,像昨儿那条僵蛇,这会儿晒暖了,却更僵。
「开棺」老礼生拖长声。
四个后生上来,扳住棺盖边。棺盖沉,木头厚,是老柏木,纹理粗,刨得不够光,手心攥上去全是木纹的刺。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后生们的手心全是汗,攥在木头上打滑,可硬撑着不松。棺盖吱呀一声掀开,缝里冒出一股味,不是尸臭,是浆糊和朱砂混着的味,跟纸厂那台机器吐纸人时的味,一个样。
沈烬的鼻子动了动。她认得这味。
棺里没有阿桃。
棺里躺着一具纸人。
红衣,绿裤,纸脸雪白,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头发是墨画的,一根一根,往后梳得齐,齐得有些死板,像拿梳子硬抿上去的。脖子上一道印,圆的,绳勒的,印底下纸发灰,像被人拿指头按了很久,按出一圈凹痕。按这圈凹痕的时候,纸还湿着,按完才干,干了就成了这道印子。手腕上缠着红绳,沈烬数了数,七道,跟她腕上那截,一个缠法。
纸人的眉眼是照着阿桃扎的。眉形是柳叶,眉尾往上挑,是哭丧女该有的眉;可扎的人手抖,眉尾歪了半分,歪得不对称,看着像在哭,又像在笑。她认得这眉,阿桃生前就是柳叶眉,尾巴往上挑,哭起来比笑起来还好看。
最瘆人的是眼睛。纸人两只眼,一只点了睛,朱砂的瞳仁黑得发亮,黑里透着红,像刚研开的朱砂,还没干透,润着;另一只空着,没点,白纸一个大洞,朝天看着,洞沿有些毛糙,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钻出来过,又缩回去了。
沈烬伸手,指尖碰了碰纸人腕上那截红绳。绳是滑的,是机扎的那种滑,跟母亲柜子里那卷红绳一个手感。七道勒痕深浅不一,有深有浅,最深的那道勒进纸层里,把纸勒出了一道白印。她又拿铜剪刃口蹭了一下绳面,刃口凉,绳面滑,一蹭就过,没卡住。机扎的绳,不是人缠的。
她把铜剪收回去,刃口朝外,别回腰后。
村民嗡的一声,像一锅水开了。
「纸的?」「新娘是纸人?」「老三娶了个纸媳妇?这叫什么事儿?」
福海脸白了,看老礼生。老礼生脸色也不好,手指头在棺沿上敲了敲,敲出笃笃两声,敲完把手缩回袖子里:「这……阿桃她妈交来的,说是阿桃的'替身',纸扎的,合葬用。活人配死人,得有个形,纸的就是形。」
白芷的身子往前一冲,铃铛撞在棺沿上,当的一响。她扒着棺边看那纸人,目光从纸人的眉眼移到脖子上那道圆印,再移到手腕那七道红绳,手抖了。
「这是我姐。」她嗓子劈了,「脖子上这道印,跟她生前的铃铛一个圆。他们拿纸把我姐扎了,塞进老三的棺里,当我姐死了。」
白芷看着那纸人的脸看了好久,眼眶红了一圈。她认出那柳叶眉了,可眉尾歪了,哭丧女的眉不该是歪的。她想起阿桃活着的时候,对着镜子描眉,描完了问她好不好看,她说歪了,阿桃就拿手背蹭了蹭,蹭得歪得更厉害,然后两人对着镜子笑。
沈烬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棺前。她低头看那纸人,纸脸雪白,腮红两点,跟馆里那七个纸人,一个模子。她腕上红绳自己紧了一紧,紧得她腕骨那块发白。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朝外。
老礼生又看她,这回看得久。他目光从她腕上七道红绳,移到她手里铜剪,再移到她怀里那本册子鼓起的形状,喉结又动了。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姑娘,」他开口,嗓子发干,「你也是扎纸的,腕上七道红绳,手里铜剪。今儿个红白对冲,纸新娘入了棺,还缺个「引」,活人牵红绳,引她过门。你这手,正好。」
他伸手,要拽沈烬腕上的红绳。
沈烬没让他碰。她手腕一翻,铜剪的刃口横在红绳前头,刃口亮,映着日头,白得晃眼。老礼生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敢往前。
「我不牵。」沈烬说。这是她今儿个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老礼生讪了,手缩回去,可眼神还黏在她身上。旁边几个老婆子交头接耳,皱纹里夹着泥,嘴巴一张一合:「这姑娘不说话,身上一股纸气,莫不是纸人变的?」「扎纸的,身上有纸气,别沾了喜,冲了煞。」
白芷听见了,瞪那几个老婆子,眼圈红了一圈:「放屁!我姐才是纸的,她好好的活人!你们眼睛瞎了,分不清纸和人?」
沈烬没理那些嘀咕。她把铜剪别回腰后,手指头在袖口上蹭了蹭,蹭掉刃口沾的灰。她看那纸人空着的那只眼,白纸一个大洞,朝天看着,像在等谁点。
引魂调就在这时起了。
不是从棺里,是从纸人喉咙那块。荒腔,拖着尾音,跟昨儿半夜棺里那调,一个样。调子长,唱的不是词,是一个一个的音,往下坠,坠到河里去的样子。纸人空着的那只眼,好像跟着调子动了动,白纸洞里,像有什么要往外冒,冒了一寸,又缩回去了。
白芷的铃铛自己响了起来,腰上叮当一片,跟那调子叠在一处。她脸色白,手攥着怀里那枚小铜铃,指节发白,攥得掌心那块红:「我姐的调子。她活着的时候唱的,就是这个弯。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