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
沈烬是被铜剪硌醒的。昨儿个夜里她握着剪子睡的,剪柄压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印底下发白,醒过来时,掌纹里还嵌着那点凉。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垂在腿边,不响,嘴皮子动了动,哼出半个调,又咽回去。
铺子外头,泯水河的腥风卷进来,卷得纸人身上的灰浮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今儿个是中元,鬼门关开,百鬼要过。月色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漏在靠墙那排纸人上,纸人脸上描的白,让月色一照,照出一片冷白,白得,像台上要唱的那个。
沈烬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锈劲儿散了些。她把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虎口那块叫刃口硌得发白。腿在炕沿边垂着,麻意还没散全,她拿鞋跟磕了磕地,磕出两声闷响,把那股麻碾散一点。腕上红绳绕七道,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让窗纸漏进来的月色一照,照出一片惨白,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
白芷醒了,铃铛哗啦一响:「今儿中元?你真去那台?刘婶昨儿个说了,老潘不让近。」
窗纸后头,刘婶的竹杖顿了一下,闷在铺子里:「丫头听见了?中元夜的台,活人上去就下不来。沈烬,你听婶子一句,今儿个别去。明儿个鬼门关一关,啥都过去了。」
沈烬没答。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糖纸皱了,刘婶塞的,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甜味漫开,冲淡了馍的干。
「去。」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两人出铺子,殡葬一条街的灯一盏盏暗了,只剩刘婶那盏还亮着,黄的光在后头照着,照出两人长影,影子的头先到街口。殡葬街两旁的铺面,寿衣店、香烛摊,门板都卸了半扇,里头黑着,只余货架上纸人的侧影,让月色勾出一道惨白的边。风一过,纸人的袖子晃了晃,晃得人疑心那袖底下藏着什么。风不大,卷着纸人身上的纸腥,混着香灰的苦,浮在空气里,闻久了,闷。街两头的门都闩死,窗纸糊双层,怕听见调子。可调子听得见,隔着墙,隔着门,照样钻进来,荒腔,拖着尾音,一下一下,坠到河里去的样子。
中元夜的永宁,镇上静得反常。远处的路口有人烧纸,火苗一跳一跳,纸灰飞起来,飞得高了,让风卷着,飘到天上,飘成一片灰的雪。纸马纸轿摆在路口,惨白,让月色一照,照出一片冷光。沈烬走过,脚底下的影拖得长,长影里,她瞧见地上有别的影,影小,影碎,一晃一晃,像谁跟在后头,又像河上飘来的鬼灯,绿莹莹的,一明一灭。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发白,凉意压住后脖颈那点紧。
老槐树在镇口,枝桠张着,像谁拿手掐着天,掐出一片影。影落在地上,风一过,影也过,沙沙里夹着泯水河的腥,腥贴着后脖颈爬,爬得白芷缩了缩脖子。沈烬抬手,掌心在老槐树的皮上按了一下,树皮糙,硌着掌纹,她没多停,收回手,指节上沾了层灰白的霜,是月色落下的。白芷怕水,河声一近,她铃铛就晃得急,当当当,乱在风里。她另一只手攥住腰上那串铃铛,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我跟你说,这风里全是河味。我姐就是淹在這河里的,我一听这声,后脖颈就发紧。」
沈烬把手伸过去,掌心在白芷腕上按了一下,按得铃铛不动了。她没说话,按完收回手,摸了摸自己腕上红绳,红绳一道一道,绕得紧。白芷的怕,她懂,可今儿中元,这河她绕不过,这台她得上。
树底下搭着台。竹木扎的架子,蒙着白布,白布旧了,洗得发硬,布角垂下来,让风掀得一掀一掀,像谁在底下扯。台上点着七盏油灯,火苗小小的,照出一片黄,黄里浮着烟,烟让风一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七盏灯的影投在白布上,影也是黄的,歪歪扭扭,像七个人贴在布上,贴得不稳。
戏班子在台上。七八个人,穿戏服,描了脸,青衣花旦老生,行头旧,补丁叠补丁,针脚粗。可卸了妆的脸是纸的,白得不像活人,白得跟铺子里那几尊纸人一个样。沈烬站在台下,月光从老槐树缝里漏下来,漏在那些脸上,漏出一片惨白,白得,像谁拿浆糊把脸糊平了,糊掉了五官的底。口红是画的,画在纸皮上,笑也笑不出纹。眼是点的,点两个黑点,黑点底下空着,空得,像两个窟窿。
台上那几个纸人,手是扎的,竹篾做骨,纸糊做皮,骨节硌在纸底下,硌出一道一道的印,印跟活人的骨节一个位置。沈烬做纸人做了七年,认得出扎的是谁的手。这七双手,青衣的柔,花旦的细,老生的糙,跟活人的手一个样,可到底是没有脉,纸皮底下空着,空得,风一过,纸就鼓一下。她伸手,指尖悬在最近那双青衣纸手上方,没碰,悬着比了比,骨节的位置,跟她自己扎的一尊对得上。扎了七年,手感在她指底下,隔着半寸空气,也能认出来。
锣鼓咚咚锵,咚咚锵,敲得闷,像谁拿布蒙着鼓面在敲。调子起了,台上那几个纸人开口,唱的不是词,是一个一个的音,往下坠,坠到河里去的样子。沈烬听出来了,这调子,跟阿桃魂显时白芷哼的一个样,跟母亲柜里那串铃铛一个来路,跟册子上画的铃铛一个圆。阿桃脖颈上的铃铛印,白芷说是一圈一道的,肉把绳勒进去,解不下来。如今这台上七盏灯,七张纸脸,也一圈一道,红绳缠着,七道,跟喜棺上那七道,跟祠堂里那七代,跟卷上那七笔债,一个样。
白芷的铃铛在腰上晃了晃,当的:「这调子,我姐会唱。台上那些,是纸人?活人能唱成这样?沈烬,你扎纸人的,你瞧瞧,那脸是不是纸糊的?」
台下没人。镇上人不敢看,门闩得死死的。可风把调子送过来,送得远,送进每扇闩死的门缝里。沈烬听见远处有谁家的窗纸,被调子顶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落回死寂里。泯水河在身后,浑黄的水让月色一照,照出一片暗白,暗白里浮着碎光,光让风一吹,散了,又聚。对岸纸厂的轮廓黑黢黢的,塌了半边,围墙豁口让夜一吞,吞得只剩一道影,影贴在河面上,像要塌进去。
班主从台后出来。他穿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下摆磨破的边,边让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下摆磨出的毛边,跟纸厂那台机器旁陆离的影一个样,补丁叠补丁,针脚粗。他手里拿本册子,册子旧,纸边毛糙,绒绒的,墨写的名字,底下画着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他站到台口,冲台下鞠了一躬,腰弯下去,起来时,脸是纸的,跟台上那几个一个样,白得没有纹。
他站到台口,月色落在他纸脸上,照出一片白,白得,跟台下沈烬的脸,一个色。持卷人跟纸人,站在一台上下,脸一个白,分不出谁活谁死。
「今儿中元,」他开口,嗓子哑,像吞了把土,尾音带着砂,「百鬼过,鬼门关开。咱这戏,唱的不是戏,是引。引百鬼过鬼门关,也引持卷人上台。台下这位。」他拿册子指了指沈烬,「扎纸的,持卷人,点卯。」
册子翻开来,上头写着名字,墨淡,可还能认。沈烬的目光落在那页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沈烬,底下画着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跟阿桃那页一个样,跟母亲那页一个样,跟纸厂那本账的笔法一个样。三页,三个钉进去的,母亲的脸还在,早晚要空。还有七页,空白的,在后头,她昨儿个数过,今儿个又数,数了七遍,七页,七根轴,七道红绳,七七四十九。
白芷的铃铛响成一片,当当当,乱在台下:「点她干啥。她是我姐的妹子,不是戏子,你点错人了。你这册子跟我们那本一个样,画的铃铛都歪,你谁啊?」
班主不答。他拿册子又翻一页,页上画着戏台,台上一排纸人,纸人脸上都描了脸,脸是戏妆,可妆底下是纸。他念:「点卯点的不是戏子,是看客。谁看谁上,上了台,就成台上的角,纸的脸,唱一夜,唱到天亮,唱到魂归卷。」
沈烬的腕上红绳紧了一紧。她想起刘婶昨儿个的话,老潘说的,戏班子点卯,点的不是戏子,是看客。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册子,纸芯硬邦邦的,抵着肋骨。又摸到铜剪,攥在掌心,刃口凉。台的引力拉着她,脚底下发紧,像有人拿绳拴着她脚踝,往台上拽。她拿鞋跟磕了磕地,磕出两声闷响,想把那股拽碾散。可拽劲儿不停,一下一下,跟调子一个拍。她脚趾在鞋里抠了抠地,鞋底抵着砖,抠出两道浅痕。小腿肚绷紧,筋在皮底下跳了一下,肩胛骨往里收,收得脖颈发僵,像有人拿线从后头提着她。
白芷攥住她手腕,铃铛撞在沈烬腕上,凉的:「别听那调子。你姐教过我半句,我哼给你听,压过它。」她张嘴,哼出半个引魂调,调子拐了弯,荒腔,可到底把台上的调子盖了一瞬。沈烬趁那一瞬,翻到册子后头,余七页,空白的,白得扎眼。她拿指节把那七页一页数过去,数到第七页,指腹在纸边上蹭出一道毛刺,毛刺扎了一下指尖,她缩了缩,没缩回,又按上去,按平了,纸边绒绒的,扎手。第七页后头,记着戏班子这一笔,中元夜的引,台是纸扎的,灯是七盏,戏子是纸人扮的,唱的是引魂调,引百鬼,也引持卷人。
沈烬认出这册子的纸,跟母亲造的那本一个浆,纸芯硬,边起毛。这戏班子,跟纸厂一台机器,跟册子一串铃铛,跟陆离那道空脸的影,一处连一处。中元夜的引,是陆离守的。前任持卷人,造册机的守护,守这台,守这卷,守了四十九年。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台。班主还在念,念到「魂归卷」,台上的纸人齐刷刷转过脸,七张纸脸,冲着台下,冲着她。七盏油灯的火苗同时跳了一下,黄光里,那七张脸白得发亮,亮得,像七个月亮,钉在台上。沈烬的脚被拽得往前挪了半步,她拿铜剪抵住腰后,刃口硌着虎口,硌出一道白印,疼,疼得她清醒。她想,这台的来路,跟纸厂那台机器一个血,跟册子铃铛一个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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