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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二十九章 母女夜话

周氏这次发热以后,整整两日都没有真正退下来。

医者一天来了两次,第二次离开时脸色已经不如从前轻松,只说病人本就虚弱,这一个多月又忧思过重,前面的病一直没有养好,如今新病旧症叠在一起,最怕继续反复。沈知闲追着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对方沉吟许久,又改了两味药,说先吃三日看看,如果能退热、能进食,便还有慢慢调养的余地。

如果不能呢?沈知闲没有问,医者也没有说。

有些话不需要完整说出来,停顿本身已经足够。

她拿着新方子去了药铺。这次的药比前几日更贵,其中一味药铺里暂时没有,还要从别处调,掌柜算完价格以后看了她一眼,大概也知道沈家的事情,主动抹掉了一点零头。

沈知闲道过谢,把钱交出去。

回家以后,她重新数了一遍剩下的钱。

数字比预想中更难看。

铺子那边还有一些现钱,却不能全部拿回来,至少要留出最基本的周转;家里原本的积蓄这些日子连续用在寻人、医药和日常开销上,已经少了大半;外面的欠款虽然还在陆续催,可别人只要一句“再缓几日”,她就没有足够的力量逼着对方马上拿钱。

母亲那个木匣里的首饰还没有动。

沈知闲盯着柜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她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

至少今天还没到。

周氏这一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直到夜里热稍微退了一些,人才真正清醒过来。沈知闲正坐在床边核对药方,忽然听见母亲叫她名字,便赶紧放下东西,问是不是要喝水。

周氏摇头,声音很轻:“你上来坐。”

沈知闲愣了一下。床不大。她脱了鞋,坐到母亲旁边。

周氏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动作很慢,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些天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还好。”

“又骗我。”

“没有骗,只是还能撑。”

周氏看着她,似乎想笑,最后却没什么力气,只说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阿耶。他以前做生意亏了钱,回来也是这句,还好,能撑。后来我去看账,才知道那个月连伙计的工钱都差点发不出来。”

沈知闲没想到父亲还有这种历史,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他跑去找人借了钱,过了半年才还清。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们住的也不是现在这个院子,家里只有两间屋,下雨的时候西边还漏水。”

这件事沈知闲从来没听过。

在她来到这里以后,沈家已经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商户家庭,有铺子、有田、有院子,虽然称不上富裕,却从没为一顿饭发过愁。她一直下意识觉得父母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周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阿耶年轻时候哪有现在这些东西。他最开始跟着别人跑货,赚一点攒一点,后来才租了铺子,再后来买了现在这个院子。那几亩最早的田,也是你出生以后才添的。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一点点挣来的,所以就算真没了,也不是天塌了。”

沈知闲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微微一沉。

“阿娘,你想说什么?”

周氏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很安静。

已经是深夜,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屋里只有油灯燃烧时极轻的声音。沈知闲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忽然有些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周氏却还是开口了:“知闲,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你阿耶真的回不来,我这个病又一直不好,你以后怎么办。”

“你的病会好。”

“先听我说。”

沈知闲抿了抿嘴。

没有再打断。

周氏伸手握住她,说:“你聪明,比我和你阿耶小时候都聪明,账也会算,字也认得多,可你再聪明,现在也只是个孩子。以前你阿耶在,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总觉得你慢慢长大就行,家里有吃有穿,以后给你攒一份嫁妆,再替你找个性情好的人家,这辈子怎么都不会吃太多苦。现在不一样了。”

沈知闲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周氏的手很凉。

她说道:“阿娘,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能,可世上的事不是会算账就都能解决。你这一个月已经做得够多了,去铺子、去县里、替人理账,家里许多大人都未必有你想得清楚,可你越这样,我越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什么都该自己扛。”

沈知闲没有说话。

周氏看着她:“知闲,你才八岁。家里守不住,不是你的错;铺子没了,也不是你的错;田被人拿了,更不是你的错。真到了有一天,别人逼你交东西,你护不住,就给他。”

沈知闲猛地抬头。

周氏的声音依然很轻:“听见没有?”

“那是阿耶挣下来的。”

“你阿耶挣这些,是为了让我们娘俩过得好,不是让你拿命守。”

“县里已经说了,他们不能随便拿。”

“我知道。能守就守,可真守不住的时候,不要硬守。”

沈知闲下意识想反驳。

可母亲没有给她机会。

“铺子没了,以后还能再开;田没了,以后还能再买;钱被人拿走,以后也还能再挣。可你要是为了这些东西出了事,我和你阿耶留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沈知闲张了张嘴。

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突然发现,母亲并不是在教她认输。

周氏只是已经开始按照最坏的结果替她安排以后。

这种意识比医者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更加清楚。

沈知闲握紧她的手:“阿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周氏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过了很久才说道:“人病成什么样,自己多少有感觉。我也不一定就熬不过去,只是有些话趁现在清醒先说,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不会来不及。”

“知闲。”

“我说不会。”她语气第一次明显有些硬。

周氏看着她,没有责怪,只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沈知闲眼睛一下红了,她来到大唐以后其实哭得很少,刚醒来的时候没有,确认自己死了没有,想起现代父母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人在被子里掉过几次眼泪。

父亲失踪以后,她甚至比所有人都冷静,整理遗物、查账、问时间、记疑点,然后处理铺子和族人的事情。她一直觉得现在没有时间哭,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哭也不会产生任何结果。

可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撑不住。“阿娘,我已经没有阿耶了。”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因为这是父亲失踪以后,她第一次用近乎确定的语气承认这件事。

周氏眼泪也落了下来。

沈知闲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也不知道那场山洪到底发生了什么,东西没找全,账也少了一页,连那截黑藤都不见了。我本来想以后再查,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已经没办法去找他了,你要是也……”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周氏把她拉进怀里。

沈知闲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上辈子成年以后,和父母之间很少再有这种直接的身体接触。她会给他们买东西,会打电话,会逢年过节回家,可一个成年人很少再像孩子一样把整个人埋进母亲怀里。

现在她只有八岁。

所以终于可以哭得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周氏没有劝她别哭,只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过了很久,等她哭声渐渐小下来,才说道:“你阿耶的事,你现在查不了就别查。等以后长大了,若还想知道,再去查。真查不到,也别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人这一生总有弄不明白的事,不是什么事情都非得有个结果。”

沈知闲靠在她怀里,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暂时做不到。

父亲失踪的疑点已经被她记下。只要以后有能力,她一定会查。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和母亲争。

周氏继续说道:“还有族里的事。你怀义伯若真想要铺子和田,你能保就保,保不住便算了。你三叔祖他们嘴上再怎么说一家人,真到了要分东西的时候,未必有人会一直替你说话。你别跟他们硬碰。”

“嗯。”

“若我真有个万一,你先去找老陈。他跟了你阿耶很多年,人老实,能帮你一阵。但他也有自己一家人,你不能一直赖着人家。”

“嗯。”

“赵先生也可以信几分。他肯教你这些,不是坏人,可凡事也别全告诉别人。你阿耶留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账和契书,能藏的自己留一份。”

沈知闲听到这里,眼泪还没干,脑子却已经下意识开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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