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管事来找沈知闲的时候,正是上午账房最忙的时候。
前一日她才刚把几类旧账重新分过,原本还打算安稳几天,先把武家的人员关系、内院规矩和自己的工作边界摸清楚,再决定以后到底把能力压在六分、七分还是干脆五分半,结果第二天一早便被临时抽去处理一件“二娘子院里少了一匹绢”的事情,这种发展让她产生了一种非常熟悉的预感——凡是临时找上门、说起来只有一句话、还强调“事情不大”的工作,最后通常都不会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郑管事抱着两本账册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把情况说了。前几日府中从库房领出一批秋冬用的绢布,其中清竹院分了十二匹,按账上的记录已经全部送到,可昨日二娘子那边重新清点时却只有十一匹,库房说自己足数发出,送布的婆子也说十二匹全送进了院里,清竹院的人则坚持当时就是按十二匹收的,所以现在三边都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一匹绢便在人人无错的情况下成功消失。
沈知闲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谁偷了”,而是“十二匹绢到底走过几道手”。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类似事情,系统里显示已发,部门说已经收,月底盘点却还是少东西,最后查出来往往不是谁胆大包天贪了一件,而是某个中间环节大家都默认“反正就临时拿一下”,于是没有人留下任何痕迹。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数字少了一个,而是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经手的那半段,却没人知道东西从头到尾究竟怎么走完。
她问:“十二匹是一次送过去的吗?”
“应该是。”
“谁记的?”
“库房有出账,清竹院也有人记收。”
“两边都是十二?”
“都是。”
“那后来有没有再拿出去过?”
郑管事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
这句话在沈知闲听来,基本等于“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查”。
很好。
工作边界已经开始自然扩张。
清竹院比她想象中安静,院子不算很大,种着几丛竹子,靠墙摆了几盆已经开始发黄的花,两个丫头正在收拾针线和布料,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站在桌边等着,神情明显有些不耐烦。
郑管事介绍说,那是二娘子身边的春枝。
春枝看见她带了个八岁左右的小丫头过来,先皱了皱眉:“郑管事,就为了这一匹绢,还要带个孩子来?”
“她识字,会看账。”
“府里识字的人也不少。”
“先让她看。”
春枝显然不怎么服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沈知闲对此毫无意见。
她现在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别人觉得她一般般,会写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干活不出错,但绝不至于让人产生“这个小丫头很有用,以后什么事都可以找她”的危险想法。
可惜这个目标自从她整理完第一架账册以后,就已经开始有点摇摇欲坠。
她先看了清竹院的收物记录,纸上写得很简单,日期、物品、数量,十二匹绢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个小记号,应该代表当日已经收讫。
“是谁记的?”
“我。”
“当时亲自数了吗?”
“数了。”
“十二匹?”
“十二匹。”
“后来还动过吗?”
春枝皱眉:“昨日才发现少了。”
“我是问,十二匹收进来以后,有没有再拿出去过。”
春枝愣了一下,随后才说道:“送了三匹去夫人那里,让夫人看看冬衣用哪种颜色合适,后来又拿回来了。”
沈知闲抬起眼。
“送了哪三匹?”
“两匹浅青,一匹淡黄。”
“谁送的?”
“青黛和小莲。”
“回来几匹?”
春枝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还是三匹。”
“记了吗?”
“这种只是拿过去看一眼,也要记?”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她现在有一点理解为什么这一匹绢能消失得如此从容了。
她又去看库房的出账,库房记录比清竹院细一些,不但写了十二匹,还分了颜色,大致是六匹素色、三匹浅青、两匹绯色和一匹淡黄。
沈知闲重新清点清竹院现有的十一匹,数量变成了六匹素色、两匹浅青、两匹绯色和一匹淡黄。
少的正好是一匹浅青。
她抬头问:“送去夫人那边的三匹,就是两浅青、一淡黄?”
春枝点头。
“那边最后留了吗?”
“没有。”
“谁接的?”
“夫人院里的青禾。”
事情到这里,范围已经缩小了一大截。
沈知闲没有说“我知道了”,因为这句话在工作场景里风险很大,万一后面没找到,等于主动替自己增加一项失败记录。
她只说道:“先去看看那三匹怎么回来的。”
郑管事看她一眼:“你觉得东西在夫人那里?”
“我觉得东西是在后来少的,至于现在在哪,还得看。”
这种回答既不装神,也不背锅。
她很满意。
几人又往杨氏的院子去。
青禾见到她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把那日的事情回忆了一遍:“二娘子那边送来三匹绢,让夫人挑颜色,夫人最后没留,我便让人送回去了。”
“谁送的?”
“翠娘。”
翠娘被叫来以后,最开始也说三匹全部送回去了。
沈知闲问:“你自己拿的?”
“我和杏儿一起。”
“你拿几匹?”
“两匹。”
“哪两匹?”
翠娘想了想:“一匹浅青,一匹淡黄。”
“杏儿呢?”
“应该是另一匹浅青。”
“从哪里拿的?”
“夫人屋外的长案。”
“当时长案上只有这三匹?”
翠娘明显停顿了一下。
郑管事立刻看过去。
翠娘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不确定:“那日庄上也刚送了一批布,似乎也放在外头,不过二娘子送来的那三匹是单独叠着的。”
沈知闲心里已经差不多有答案了。
同类物品临时混放,没有明显标记,搬运全靠记忆,这种情况下还能一直不出问题,反而属于运气很好。
她问:“庄上那批布后来去哪了?”
“送回库房。”
“谁送的?”
“也是我们几个。”
“里面有浅青色吗?”
翠娘想了一会儿:“有。”
郑管事的脸色已经变了。
一行人立刻又转回库房。
这次没翻多久,便在前几日庄上新送来的布料里找出了一匹颜色极其相近的浅青绢。春枝把布角翻开,很快认出上面一道浅浅的墨痕:“这是清竹院那匹,我记得这里沾过一点墨。”
库房的人还想争两句,可到这里事情已经基本清楚。
那日二娘子送往夫人院里的三匹绢和庄上刚送来的布临时放在一起,翠娘与杏儿再送回时只凭印象抱了三匹,其中一匹浅青绢被漏在原处,随后便跟着庄上的布一起送回库房。库房因为那批庄上新布还没有完全清点,所以没有发现多出一匹,清竹院因为最初确实收到十二匹,也没有发现自己在中途流转时少了一匹。
没有人偷,也没有谁故意做假,只是东西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最后大家便集体进入了“我明明没错,那一定是别人有问题”的阶段。
春枝最先松了一口气。
库房的人也明显缓下来。
毕竟“混错一匹绢”和“府里有人偷绢”,完全是两种级别的麻烦。
郑管事看着那匹找回来的绢,问沈知闲:“你一开始就觉得不是偷的?”
“没有。”
“那你怎么先查这三匹?”
“因为十二匹刚送进清竹院时,两边账都对得上,说明最开始大概率没问题,后来数量才变,那就先找后来有没有动过,如果这一步没有异常,再查别的。”
郑管事看了她一会儿:“你阿耶铺子里也经常丢东西?”
“没有经常。”
沈知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经常丢,铺子大概早就关了。”
旁边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管事也像是想笑,却忍住了:“那你以前查过这种账?”
“偶尔对不上,会一起找原因。”
她回答得依旧很保守。
实际上方法本身并不复杂,无非是先确定问题在哪个时间段出现,再按人、物、记录和流转节点一点点排除,只不过她上辈子做过太多类似事情,看到这种情况以后脑子会自动开始分类。
她原本以为找到绢以后工作便结束了。
结果郑管事下一句便问:“你觉得以后怎么避免?”
沈知闲心里立刻响起了一声非常熟悉的警报。
来了。
发现问题以后要求形成长效机制。
如果场景再现代一点,后面大概还会接一句“举一反三,全面排查同类问题”。
她本来想说让大家以后仔细一些,可这种话除了适合写在工作总结最后一段,实际作用非常有限,人不会因为今天被提醒一句,三个月以后每次临时拿东西都还保持高度警觉。
她只能说道:“如果已经入过账的东西又临时送去别处,可以简单留一笔,写清拿了什么、几件、去了哪里、谁经手,东西回来以后再划掉。也不用什么都记,绢布、首饰或者数量比较多的东西记一下就够了,不然为了省一笔字,最后丢一件东西要跑三四个院子问七八个人,反而更麻烦。”
春枝说道:“那以后不是天天都要写?”
“如果天天有东西到处跑,说明更应该写。”
春枝愣了一下。
沈知闲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什么都不动,就更省事。”
这一次青禾彻底笑出了声。
连郑管事嘴角都动了一下。
沈知闲忽然发现,其实偶尔说点实话也挺舒服。
前些日子她一直绷着,满脑子都是钱、身份、契书、逃跑风险和父亲留下的线索,仿佛稍微松一点就会发生什么更坏的事情,可现在坐在武家院子里,为一匹找回来的绢和几个大人讨论怎么少跑两趟,她竟然有了一点久违的感觉——至少这件事只是工作。
工作虽然烦。
但比死人简单多了。
郑管事最后说道:“你回去做个样子给我看看。”
沈知闲心里那点轻松立刻少了一半。
果然。
只要你提出解决办法,解决办法就会自动变成你的工作。
她表面依然老实:“是。”
几个人拿着绢重新回清竹院时,院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穿着并不张扬,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眼却很有神。她没有故意端着什么架子,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几个丫头便自然而然安静了不少。
沈知闲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谁。
武照。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原本代表的是史书、电视剧、女皇、权力和一大串复杂到不适合靠近的历史标签,可真正见到人的时候,对方其实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脸上没有后世画像里的威严,更没有哪个位置刻着“未来皇帝”四个字。
这一发现莫名让沈知闲轻松了一点。
至少暂时不用见面就跪在心里喊陛下。
武照看着郑管事手里的浅青绢:“找到了?”
“找到了,是前几日送去夫人那边以后和庄上的布混在一起,又被带回库房了。”
“所以没人偷?”
“没有。”
“那为什么查了两日才找到?”
郑管事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武照听完以后没有先责怪翠娘,也没有追问库房为何没发现,而是直接问:“既然东西从清竹院拿出去以后又送回来,为什么没人记?”
春枝小声说道:“只是送去给夫人看一眼,以前这种事情也不记。”
武照看着她:“以前没有出事,就代表一直不会出事?”
春枝不敢答。
沈知闲站在后面,心里稍微动了一下。
这个角度有点意思。
她原本以为武照会先问谁犯错,结果对方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什么流程上没有记录,不过沈知闲很快又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知道对方未来是谁,就把十三岁女孩每一句稍微聪明的话都解释成帝王天赋,否则和看历史剧时给小皇帝一个眼神配三层政治隐喻也没区别。
她正想着,武照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身上。
“你是谁?”
沈知闲上前行礼:“新来的婢子,沈知闲。”
“名字倒不像婢女。”
“阿耶取的。”
“绢是你找出来的?”
“郑管事带着一起查的。”
不否认。
也不全揽。
非常标准。
武照看了一眼郑管事。
郑管事却很诚实:“是她先问那三匹绢后来去了哪里,又顺着查到夫人院里,最后找回库房。”
沈知闲在心里无声叹气。
有时候一个人想低调,最大的阻力不是自己表现太多,而是旁边有人替你进行完整工作汇报。
武照问:“你多大?”
“八岁。”
“八岁会查账?”
“会一点算数。”
“这不是算数。”
沈知闲没接。
武照又问:“你为什么先查那三匹?”
“因为最初十二匹是对的,后来才少,所以先看中间有没有再动过。”
“如果那三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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