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糖最后被阿蛮分成了三次吃。
沈知闲第一天看见她只咬了一小口,还以为这姑娘终于学会节制,第二天却发现剩下的糖被她仔细包在一小块干净布里,甚至藏到了枕头最里面,问了才知道,她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一次吃完太亏,最好每天留一点,这样高兴也能多持续几天。
沈知闲听完以后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她甚至认真考虑了一下,自己过去对阿蛮“只知道吃”的评价可能不够全面,这姑娘至少在有限资源分配方面拥有非常稳定的长期主义,只不过资源范围主要集中在肉、饼和糖。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几天。
武家那处庄子的事暂时没有新的结果,武元庆答应送来的清单倒是按时送到了,只是里面的数字是否可信还需要再核对,因此杨氏没有立刻发作,武照也被母亲明确告知暂时不要过多插手,于是她只能把那股想立刻弄清楚所有事情的劲头压下来,转而重新开始读书、练字以及继续时不时把沈知闲叫到清竹院。
沈知闲对此已经逐渐习惯。
真正让她不太习惯的是,武照最近似乎越来越把“叫她过来”本身当成一件无需特别理由的事情,有时确实有账要看,有时会问府里的事,可更多时候只是她自己在看书,沈知闲在旁边做点别的,两个人偶尔说两句,并不一定非要发生什么重要事情。
这种相处方式让沈知闲觉得有点像同事之间一起值班。
区别只是一个是未来皇帝,一个是八岁婢女。
身份配置多少有些不均衡。
这日下午下起了雨。
利州的雨来得很快,最开始只是屋檐上零星几滴,没多久便连成一片,竹叶被打得不断往下垂,院子里原本晾着的几件衣物也被春枝急匆匆收了进去。
沈知闲正好被困在清竹院。
她本来准备回账房,可雨势太大,武照看了一眼外面便说道:“等小些再走。”
沈知闲当然没有意见。
能合理延迟回去工作,她通常都很配合。
于是两个人便各坐一边,武照继续看她手里的书,沈知闲则拿了一本游记慢慢翻,屋外雨声很重,屋里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持续了很久以后,武照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做大事?”
沈知闲从书里抬头。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想不明白。”
“什么想不明白?”
“你明明比很多人聪明。”
“这个结论太早。”
“你少来。”
武照显然已经不吃她那套自我降级的话术,“你会看账,能从别人说的话里找问题,也知道先看证据,还会想那些别人根本不想的事情,这已经不是普通八岁孩子了。”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这个评价虽然算不上完全错,却还是让她下意识想收一点。
“可能只是以前跟着阿耶看得多。”
“那也说明你会。”
“会一点。”
“又是一点。”
武照把书一合,认真看她:“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说得没那么好?”
沈知闲想了想:“因为说得太好,别人容易有期待。”
“期待不好吗?”
“有时候不好。”
“为什么?”
“因为一旦别人觉得你能做十件事,下次就会默认你应该做十件;你如果只做八件,他还可能觉得你退步了。”
武照皱眉:“可你本来就能做。”
“能做和想做不是一回事。”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沈知闲其实回答过很多次。
吃饱,睡好,有钱,有房子,最好还有几亩地。
可武照显然并不满意这种答案。
于是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我想让自己有选择。”
武照的神情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就是想做的时候可以做,不想做的时候也有人允许我不做;想留在哪里就留,想走的时候不用先求别人;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有能力处理,没事情的时候也不用故意给自己找事情。”
沈知闲说到这里,自己也慢慢意识到,这其实才是她所谓“躺平”背后的真正意思。
她并不是完全不想做事。
她真正讨厌的是被推着走。
上辈子的专班如此,沈家后来的处境也是如此,被卖到武家更是如此。她一直说想清闲,想有自己的小院、田地和钱,可这些东西本质上并不是为了懒,而是为了让自己少依赖别人,不必每次在重要选择面前都等别人替她决定。
武照听完以后,竟然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水沿着瓦檐不断落进院中,已经在地上积出一层浅浅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其实和我想得差不多。”
沈知闲立刻摇头:“差很多。”
“哪里差?”
“您想的是没人替您决定,所以您要有本事去决定更多事情;我想的是没人替我决定,所以我最好有办法离事情远一点。”
武照盯着她,似乎觉得这种区别十分荒唐。
“既然都想自己做主,为什么不往高处走?”
“高处事多。”
“可高处才能管别人。”
“我不太想管别人。”
“为什么?”
“管别人比管自己麻烦。”
“可别人如果影响你呢?”
“那再管。”
“如果一直影响呢?”
“那就想办法解决。”
“解决完以后呢?”
“继续过日子。”
武照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人生路线:“你怎么什么都能最后绕回过日子?”
“人活着不就是过日子?”
“可以做更多。”
“做更多以后还是得过日子。”
武照被她堵得沉默了一下。
沈知闲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开始觉得很有意思。
未来那个把整个天下都卷进自己人生里的女皇帝,十三岁时居然已经开始嫌别人志向不够大;而自己这个上辈子被专班活活卷死的人,现在正在非常努力地向她宣传“人生不必过度扩张工作边界”。
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根本不在一个物种。
武照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不管别人就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比前面所有的都难。
“那就管。”
“所以还是会管。”
“前提是没办法。”
“如果事情越来越多呢?”
“那就想办法让它别都找我。”
“比如?”
沈知闲下意识说道:“分清楚谁该管什么,能交给别人的交给别人,能定规矩的定规矩,别所有事情都靠一个人盯着。”
武照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沈知闲说完以后也反应过来。
很好。
又滑到熟悉领域了。
她立刻补一句:“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
武照却不肯放过:“所以你明明会想怎么管事情,还一直说自己不想管。”
“这不矛盾。”
“哪里不矛盾?”
“正因为不想天天管,才更应该想办法让事情自己能转。”
武照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不是懒。”
沈知闲这次非常坚定:“我是。”
“你只是讨厌没完没了。”
“这也是懒的一种。”
“不是。”
“为什么?”
“真正懒的人连办法都不会想。”
武照说得很认真,“你只是想做一次,以后都别再做第二次。”
沈知闲听完以后,竟然觉得这个总结比自己平时说得还准确。
她靠在旁边的矮几上,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点头:“那也可以这么说。”
武照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所以你根本不是没出息。”
“这个结论怎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你总说自己只想躺着,可你想的是怎么让事情少一点,不是完全不做事情。”
沈知闲叹气:“二娘子,我的人生目标已经很低了,您没必要非替我拔高。”
武照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自己没看明白。”
“我自己的人生,我还能没看明白?”
“能。”
“凭什么?”
“因为你总说一套,做一套。”
这句话又戳中了沈知闲。
她想反驳,却发现证据确实不太有利于自己。
武照继续说道:“你说怕麻烦,可阿蛮掉下去你回头了;你说不想管别人的事,可我问庄子你还是想;你说只想安稳,可你阿耶失踪以后还在查那种黑花;你还总说自己胆子小,可你敢跟我说我不讲道理。”
“最后那个不能算。”
“为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
武照笑得更厉害:“所以你还是敢。”
沈知闲决定不再争。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像默认。
她重新低头翻书,却看了没两行,就听见武照说道:“我觉得你很奇怪。”
“彼此彼此。”
武照一怔:“我哪里奇怪?”
沈知闲抬头看她。
“您十三岁。”
“然后呢?”
“十三岁正常不是应该看看书、学点琴棋、和姐妹出去玩,偶尔因为衣服不好看生气吗?”
武照皱眉:“我也看书。”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您每天想庄子、族人、规矩、长安、宫里,还一直问别人为什么能替您做决定。”
武照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些本来就和我有关。”
“可大部分十三岁的人不会每天这么想。”
“那是他们不想。”
“所以您也很奇怪。”
武照显然从未被人这么评价过,一时间竟然没说话。
沈知闲看见她这副表情,心情莫名好起来,继续补充:“而且问题特别多。”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一个以后还有下一个。”
“不可以?”
“可以,就是累。”
“你又嫌累。”
“所以我说您奇怪。”
武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我们谁更奇怪?”
“您。”
“为什么?”
“因为我是被生活逼的。”
“我就不是?”
这个反问让沈知闲停住了。
武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父亲还在,我可能不会天天想这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声音也缓下来,“以前我只觉得那些叔伯烦,后来父亲死了,他们忽然都开始告诉母亲该怎么做,也告诉我和阿姐以后该怎么活,我才发现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就只能听什么。”
沈知闲没有说话。
武照继续说道:“母亲说我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以后自然会懂,可我不喜欢等以后。现在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我现在不懂,就只能看着别人替我们做决定。”
这句话让沈知闲忽然明白,为什么武照对一切都那么急。
她不是天生就每天研究权力。
只是父亲的死让她过早看见了一件事:家庭里的权威一旦消失,原本被遮住的东西会一下全部露出来,而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信息、能力和位置,就连与自己最有关的事情都可能轮不到自己说话。
这一点,她们其实很像。
沈知闲父亲失踪以后,也是在极短时间内开始学着看账、看契书、去县里问规则,想办法判断谁可信、什么东西必须留证据,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替她挡在前面。
区别只在于,她的反应是想建立一个安全范围,以后尽量少被卷进去;武照的反应却是想往更高的地方走,直到没人能够轻易替她决定。
想到这里,沈知闲忽然笑了一下。
“好吧。”
武照抬头:“什么?”
“我们都挺奇怪。”
“我就说。”
“但还是您更奇怪一点。”
武照立刻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管自己,您已经开始想为什么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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